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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个童话

本主题由 xuehua 于 2008-1-15 11:40 置顶

坚定的锡兵

                 
  ●[丹]安徒生
                 
  从前有二十五个锡兵,他们都是兄弟,因为他们是由同一把旧的锡汤匙铸出来的。他们肩上扛着枪,眼睛笔直看着前面,穿着漂亮的军服,一半是红的,一半是蓝的。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锡兵”,这是他们躺在一个盒子里,一个小男孩打开盒盖后高兴得拍着双手说出来的。他们被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他站在桌子旁边把他们一个一个站起来。这些兵全都一模一样,只除了一个,他只有一条腿;他被铸到最后一个,融化的锡不够用了,于是让他用一条腿稳稳站住,这就使他非常显眼。
  锡兵们站着的桌子上还摆满了别的玩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纸做的美丽小宫殿。透过小窗子可以看到里面的那些房间。宫殿前面有一些小树围着一面镜子,它就代表一个清澈的湖。几只蜡做的天鹅在湖上游着,它们的影子倒映在湖水里。这一切非常好看,但是最好看的是一位小姐,她站在宫殿开着的门口;她也是纸做的,穿一身淡雅的布裙,肩上围着一条蓝色的细缎带,就像披着一条披中。在缎带上插着一朵用锡纸做的闪光的玫瑰花,有她整张脸那么大。这位小姐是个舞女,她张开双臂,一条腿举得那么高,这位锡兵根本看不见它,以为她也和他一样只有一条腿。
  “她正好给我做妻子,”他想,“但是她太高贵了,住在宫殿里,而我只有一个盒子可以往,而且我们二十五个挤在一起,就住不下她了。不过我还是必须试试看和她相识。”于是他在桌上一个鼻烟盒后面平躺下来,好偷看那位漂亮的小姐,她继续用一条腿站着而不失去平衡。
  等到天晚了,其他锡兵都放进了盒子,那一家子的人也上床去睡了。这时候玩偶们就开始互相玩他们自己的游戏:串门,打仗,开舞会。锡兵们在盒子里也吵闹起来,他们也想出去跟大家一起玩,但是打不开盒盖。那些核桃钳子玩跳背游戏,铅笔在桌子上蹦蹦跳跳,吵得那么厉害。金丝鸟给吵醒了开始说话,而且出口成诗。只有那个锡兵和那位舞女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竖着脚尖站着,双臂张开,用一条腿站着和那锡兵用一条腿站得同样稳。他的眼睛连一瞬间也没有离开过她。钟敲十二点,鼻烟盒的盖子砰地打开;但是跳上来的不是鼻烟,而是一个黑色的小妖精;因为这鼻烟盒是个叫人吓一跳的玩具。
  “锡兵,”小妖精说,“不要指望不属于你的东西。”
  但是锡兵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
  “很好;那就等到明天吧。”小妖精说。
  第二天早晨孩子们进来,把这锡兵放在窗口。好,也不知是小妖精干的,还是风吹的,但是窗子一下子打开,锡兵倒栽葱从三楼落到了下面街上。跌得可厉害了;因为是头朝下跌的,他的军盔和刺刀插在铺石的缝间,那条独腿朝天。
  女仆和那小男孩马上下楼来找他;但是哪儿也看不到他,虽然有一次她们险些儿就踩在他身上;如果他叫一声“我在这里”就好了,但是他穿着军服,大自豪了,不好大叫救命。
  紧接着就下起雨来,雨点越来越密,最后下起了倾盆大雨。雨后恰巧有两个男孩走过!其中一个说:“瞧,这儿有个锡兵。他该有条船坐着航行。”
  于是他们用一张报纸折成一条船,把锡兵放进去,让他顺着水沟航行,两个男孩在旁边跟着他走,一路拍着手。天哪,水沟里浪头多么大啊!水流得多么急啊!因为刚才那场雨太大了。把船摇来晃去,有时候转得那么快,锡兵也摇晃了;然而他保持坚定;他的脸色不变;笔直望着前面,扛着他的枪。船忽然在一座桥下冲过,这桥是阴沟的一部分,接下来四周黑得像锡兵的盒子里一样。
  “我这会儿是在上哪儿去呢?”他想,“我断定这都是那黑妖精捣的鬼。啊,要是那小姐和我一起在船上就好了,黑不黑我就一点也不在乎。”
  忽然出现了一只很大的水老鼠,它住在这儿阴沟里。
  “你有通行证吗?”老鼠问道,“马上把它给我。”
  但是锡兵保持沉默,把枪握得更紧。船继续飘走,老鼠跟在后面。它是怎样地咬牙切齿啊,它对木屑和干草大叫:“拦住他,拦住他;他还没有付过路钱,还没有出示通行证。”
  但是水流得越来越急。锡兵已经看得见拱道尽头处阳光照耀了。这时候他听见一阵隆隆声,可怕得足以使最勇敢的人吓倒。在管道的尽头处,阴沟猛地泻入一条大运河,对于他来说,这危险程度就像瀑布对于我们一样。
  他离它已经大近,没有办法停住,船就这样冲了下去,可怜的锡兵只能尽量挺直身体,眼皮也不动一动,表示他一点也不害怕。船旋转了三四圈,接着水漫到了船边;没有任何办法挽救它使它不沉下去了。现在他站在那里,水到了他的脖子,而船越沉越深,纸一湿就变软,松开来,最后水淹没了锡兵的头顶。他想起了那位再也看不到的娇美舞女,耳边响起了一首歌中这样的话:再见了,武士!你从来勇敢无比,
                 
  一直飘到你的坟墓里。
  这时候纸船已经破烂了,锡兵沉到水里去,很快就被一条大鱼吞下了肚子。
  噢,在鱼的肚子里是多么黑啊!比在水管里要黑得多,也窄得多,但是锡兵继续保持坚定,扛着枪平躺在那里。
  鱼游来游去,作出最惊人的动作,但最后完全静止下来。过了一会儿,锡兵身上好像掠过一道闪电;接着阳光照下来了,一个声音叫起来:“我敢说这是一个锡兵。”原来那条鱼被捉住了,送到市场上卖给了一个女厨子,她把它拿进厨房,用一把大菜刀把它剖开,她把锡兵夹起来,用食指和大拇指就这样夹住他的腰送到房间里。大家都急着要看看这个在鱼肚子里旅行了一通的了不起的锡兵;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豪。
  他们把他放在桌子上,可是——世界上真会发生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古怪事情——他竟就在原来那个房间里,他就是从这房间的窗口跌到外面去的;孩子们是原来的孩子们,桌子上是原来的玩具、原来那座美丽的宫殿,娇美的小舞女就站在它的门前;她仍旧用一条腿平衡着身体,另一条腿举起,因此她和他自己一样坚定。看到她,锡兵感动得几乎要流下锡的眼泪来,但是他忍住了。他只是看着她,两个都保持着沉默。
  这时候一个小男孩把锡兵拿起来扔进了火炉。他毫无理由这样做,因此这一定是鼻烟盒里那个黑妖精捣的鬼。
  锡兵站在那里,火焰燎到他,热得厉害,但是他说不出这是由于真实的火还是由于爱情的火。接着他看到他军服上鲜艳的颜色退了,但这是在旅途 中被洗得退去的呢,还是由于伤心而退去的呢,没有人能说出来。他看着那位小姐,那位小姐看着他。他感到自己在熔化了,但是他肩上扛着枪,保持着坚定。
  忽然房门打开,风把那小舞女吹起来,她像个空气仙子一样飘飘然,正好飞到火炉里锡兵的身边,马上着火,烧没了。锡兵熔化成一块锡。第二天早晨当女仆来出炉灰的时候,她发现他化成了一颗小小的锡的心。至于那位小舞女,那就什么也没有剩下,只留下了那朵用锡纸做的玫瑰花,烧黑了,像一块炭。
每天进步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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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总督

       
   




  ●[法]拉布莱依
                 
  从前,巴格达①有一个总督,名字叫阿里。苏丹(伊斯兰国家的君主)
  非常喜欢他,可是他的臣民们都非常怕他。阿里是一个真正的伊斯兰教徒,一个古板的土耳其人。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在地上铺一块地毯,面朝着麦加方向恭敬地开始他的洗手礼和祈祷。虔诚的仪式一结束,就有两个穿红衣服的黑奴给他送来烟斗和咖啡。阿里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天也不动地方。他小口小口地呷着滚烫的又黑又苦的阿拉伯咖啡,慢慢地吸着装满了斯米尔纳烟叶的水烟斗。阿里闭目养神,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这,就是他的统治方法。
  每个月,他都得按照伊斯但布尔来的命令,向国库交纳一百万银元的总督税。这一天,善良的阿里中断了往日的安闲和宁静。他把巴格达最富有的商人都叫到自己面前,有礼貌地向他们要二百万银元。这些可怜的人,有的朝天举起双手,有的捶着胸脯,有的捋着胡子,哭着发誓说,他们连一个帕拉②也没有。他们向总督乞求同情,向苏丹恳求宽恕,阿里呢,他不停地喝着咖啡,叫人用棍子打这些人的脚掌,直到他们把钱交出来才算完事。商人们总是说没有钱,可是最后又总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钱纳税。那个忠实的行政长官,数过钱以后,把一半送给苏丹,另一半就放在阿里的箱子里。然后,阿里又重新开始吸他的烟斗。
  收税这一天,尽管阿里很耐心,可是有时候他也抱怨,由于权力的威严和操心劳碌给他带来了不少忧虑。可是,第二天,他就什么也不想了。下一个月,他还是用这种平静而漫不经心的态度去收税,可以说阿里真是一个模范的总督。
  除了烟斗、咖啡和金钱以外,阿里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女儿——莎尔玛得约。喜欢她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她就像一面镜子一样,从她身上阿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全部品德。莎尔玛得约很漂亮,可是却很懒散,要是离开三个女奴的陪伴,姑娘就一步也不肯走:一个白种女奴专门为她梳头洗脸;一个黄种女奴给她拿着镜子或者扇子;另一个是黑种女奴作鬼脸逗她玩儿和随时准备接受小姐高兴时的温存或发脾气时的拳头。每天早晨,总督的女儿总是坐着一辆很大的牛车出去。她要在浴池里度过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闲逛,吃玫瑰酱或者喝石榴汁。要不然就看跳舞,或者嘲笑她的朋友们。在这安排得满满的一天结束以后,她回到宫殿,拥抱了父亲,就酣睡起来,甚至连梦都不做。至于读书、思考、刺绣、奏乐这类事情,对莎尔玛得约来说,简直是一种劳累。她用这些事情去“照顾”她的女奴们。一个人年轻、漂亮、富有,又是总督的女儿,当然生来就是为了享乐的。难道还有比游手好闲更好玩、更光荣的事情吗?这就是土耳其人的逻辑。但是,基督教徒们在这方面,并不是这样想的。
  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幸福,否则人们就不向往天堂了。阿里就是一个例子。
  有一天又该收税了,阿里这个强暴的总督,没有平时那么机灵。他不小心打了一个希腊的基督教徒,这个人是受英国保护的。被打的人大喊大叫起来,
                 
  ①巴格达过去曾属土耳其管辖。
                 
  ②土耳其旧货币的最小单位。 无疑这是他的权利。但是没有睡好觉的英国领事比被打的人叫得更响,而那个被称为“日不落国”的大英帝国叫得比领事更凶了。他们在报纸上大嚷大叫,在议会上怒骂不休。他们向伊斯但布尔挥舞着拳头。
  为这一丁点儿小事而引起的喧嚣,惹恼了苏丹。他不能得罪他忠实的盟国,因为他害怕这个同盟者。至少,他想甩掉引起这场毫无道理的喧闹的总督。苏丹最初想绞死他的老朋友,但是,他又考虑,处死一个伊斯兰教徒只会使那些基督教的狗教徒感到痛快和幸灾乐祸。于是,这位伊斯兰教信徒们的统帅大发慈悲,下令把总督扔到某个荒滩上去,让他自己在那里饿死。
  还算幸运,接替阿里当总督的是一个老头儿,由他负责处理阿里的案子,高龄已经使他变得稳健了。而且出于经验,他知道只有写在记事簿上的苏丹的意志才是永恒不变的,而实际上,他的决定是经常改变的。所以新总督想,如果有一天,苏丹可怜起他的老朋友阿里来,到那时候,苏丹就会对他仁慈的发落感到满意了。然而,这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于是新总督叫人偷偷地把阿里和他的女儿领来,给他们找来了奴隶的衣服,又给了他们一些银元,并且告诉他们,如果第二天人们还在总督府里找到他们,或者一旦还听到人们提到他们的名字,他就把他们俩人绞死或者砍头——二者任选其一。
  阿里感激极了。一个小时以后,他就随着一个出入于沙漠的商队逃到叙利亚去了。晚上,在巴格达的街上,人们都在谈论着总督下台和逃亡的消息。这条新闻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到处都在称赞苏丹的正确而果断的决定。这位苏丹似乎很关心他的孩子们的疾苦,因此,第二个月当手段更狠毒的新总督向人们征收二百五十万银元的捐税的时候,善良的巴格达市民很痛快就交付了这些钱,甚至连数都不数。他们为了终于“逃脱”一个暴徒多年来对他们的压榨和非法的掠夺而感到过分地高兴了。
  能逃命当然是好事儿,但是事情井没有完结,因为还要活下去。这对一个习惯于依靠别人的劳动和金钱而生活的人来说,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到了大马士革以后,阿里简直就像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谁也不认识,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伦快饿死了。作为父亲,使他更痛苦的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消瘦下去,一天比一天憔悴。在这极端困难的时候,怎么办好呢?伸手乞讨吗?这对于一个昨天还有臣民跪在他脚下的大人物来说,实在是不相称的。工作吗?阿里从来都在富贵之中生活,他什么也不会做。他的秘诀就是当他需要钱的时候,他就叫人去打那些富商,迫使他们支出钱来。可是,只有当他身为总督并且得到苏丹给予的特权的时候,他才有可能施展这小小的可尊敬的技能。如果谁自作主张地这样做,那就要自己承担一切风险,甚至像大路上的强盗一样,遭到被吊死的危险。因此,总督们对于苏丹的意志从来都是顺从的。阿里知道,他一生最得意的行为,就是不断处死一些“侵犯”大人物某些利益的笨蛋们,例如处死在大人物那里找便宜的一些头脑发昏的小偷。所以他自己也不敢去做那种头脑发昏的事。
  这一天,阿里没有饭吃,莎尔玛得约也饿得连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她甚至没有劲儿离开她睡的那张席子。阿里像一只饿狼似的,在大马士革的街上徘徊。他看见一些人头顶着油罐,把它们运到比较远的一个商店里去。商店门口站着一个小伙计,每一个人运到一罐油,这个小伙计就付给他一文钱。然而,这一个小小的铜钱,却打动了这位前任总督。他终于也去排在运油的行列之中,慢慢地走上了那窄狭的楼梯。当他接到一个很大的油罐时,他觉 得非常吃力,尽管用两只手帮忙,他也难以保持平衡。阿里缩着脖子,端着肩膀,皱着眉头,当他走到第三阶楼梯时,忽然觉得头上的油罐向前倾斜了,顿时脚下一滑,身子向后倒了下去,一直滚到楼梯底下。罐子摔得粉碎,油流了一地。商店的小伙计连拖带拉地把阿里拽起来,阿里羞愧地站在那里。
  “笨蛋!”小伙计说,“快赔我五十个银元。这是对你的愚蠢的惩罚,你给我出去!要是不会干这事儿,你就别来捣乱!”
  “五十个银元!”阿里苦笑着说,“你叫我到哪儿去找这五十个银元?我连一个帕拉也没有。”
  “要是你拿不出钱,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商店的伙计绷着脸说。
  他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就上来两个人,一下子把阿里按在地下,用绳子把他的两只脚捆起来,这恰恰和阿里从前叫人捆绑别人的方法一样。过去,总督常常主持这种打人的仪式,而今,阿里挨到了同样厉害的五十棍子。
  阿里两只脚流着血,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他用破衣服把脚包扎了一下,然后就呻吟着向他住的地方走去。
  “真主是伟大的。”阿里自言自语他说,“我尝到了过去我叫别人吃过的苦头,这是公平的。但是,巴格达的商人们比我幸运多了,当他们交不起税的时候,他们还有朋友替他们付钱。而我呢?几乎快饿死了,不但没有朋友,反倒有人拿棍子打我。”
  阿里想错了。一个好心的女人,由于好奇,也许是偶然地目睹了他的遭遇,很同情他。这个女人给阿里一些油,让他涂在伤口上,然后包扎起来。她还拿了一小袋面粉,抓了两把豆子给阿里,这足够他在养伤期间活命的了。自从阿里逃出来以后,这是他第一次不用为第二天担忧而安静入睡的日子。
  没有比病痛和孤独更能刺激人的精神了。当阿里被迫隐退以后,他就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我多笨啊!为什么我单单选上了搬运夫的职业?总督的脑袋没有那么结实,这种工作只能让给一头牛去做。
  “处在我过去那种地位的人,都应该具有机智的头脑和灵巧的双手。我曾经是一个最好的猎手,同时还应该有一张会说漂亮话和会说谎话的嘴巴。我懂得这些,因为我曾经是个总督。我要找一个能充分发挥我这些可爱的优点的职业,我要尽快地使自己变得富裕起来。”
  抱着这样的打算;阿里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职业——给人剃胡子。
  第一天,一切都很顺利:老板叫阿里提水,打扫擦洗店铺,掸掉席子上的土,收拾屋子,给那些常客们递烟送咖啡。可以说,阿里干得很出色。如果遇到偶然的机会,一些山民让阿里给剃胡子,他一刀下去,把别人的脸刮破了也看不出来,因为这些人的皮很厚。他们不是不知道脸上可能被划开口子,但是剃得多点少点,剃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这一点儿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模样,也不会使他们变得更加愚蠢。
  有一天,老板不在家。一个大人物走进了店堂,这个人看了阿里一眼,阿里立刻感到惊恐,因为这个人是总督的弄臣,一个驼背的矮子。他长着一个南瓜似的脑袋,两只毛茸茸的长胳膊,贼眉鼠眼,满口长着猴子一样的牙齿。当理发师给他往头上倒香皂水的时候,这小丑在椅子上翻来翻去地乱闹,他一会儿捏捏理发师,一会儿又做个鬼脸,挤眉弄眼地寻开心。小丑两次打翻了理发师手里装香皂水的缸子,打翻以后,他高兴得要命,还扔给理发师四个帕拉。可是,小心谨慎的阿里一直很严肃,他非常注意地剃着这个矮子脸上的胡子,刀子使得又轻快又有规律。突然,小丑大叫一声,作出了极难 看的表情,吓得理发师赶紧把手缩回来。这时候,刀尖儿已经把半个耳朵割了下来——这可不是阿里自己的耳朵。
  小丑在讥笑别人的情况下是逗人笑的。但是讥笑别人的人,最敏感,最怕别人损害自己。可这次阿里让小丑吃了亏。小丑抡起拳头就打阿里,一边大叫,一边掐他的脖子。可是伤口很大,血流个不停,小丑也顾不得打阿里了。当他只顾自己的耳朵,看什么地方在流血的时候,阿里真幸运极了,就利用这一瞬间,逃进了大马士革的小胡同,他逃得快极了,因为他知道,如果被抓住,就一定会被吊死的。
  在胡同里绕了几圈之后,阿里藏到一个坍塌的地窖里。一直等到天黑,大街上都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敢在黑暗中回到他的住处。闯下这场大祸之后,如果还继续留在大马上革,那简直是在等死了。于是他立刻就带着他的女儿逃走了。他们两个人什么东西也没有,所以用不着受行李的拖累。天亮之前,两个人就进了山。他们不停地走了三天,为了活命,只好找一些无花果充饥,渴了就到快干涸的小沟里找一点水喝。但是苦中自有甜,说真的,当他们过着舒服日子的时候,无论是总督还是他的女儿,都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胃口。
  后来,阿里和他的女儿碰到了一个真正的农民。这个农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吃过饭以后,他们一起聊天。农民看到阿里什么也没有,无法生活下去,就叫阿里去放羊。在山上放二十多只大羊和五十多只小羊羔,这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因为还有两只好牧羊犬帮助他们。这次阿里不用担心因为自己大笨而挨别人的打了。他们还可以随便吃羊奶和奶酪。即使农场主不给他们钱,至少他也会允许莎尔玛得约拿一些羊毛来纺成线,给她的父亲和自己织衣服穿。曾经只有在被吊死和饿死中选择道路的阿里,现在决定在农村度过他的余年,作出这个决定,对他是不怎么困难的。从第二天起他就带着他的女儿和牧羊犬赶着羊群到深山去放牧了。
  有一回,阿里漫不经心地躺在田里抽他的烟斗,看着小鸟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而莎尔玛得约却没有这么悠闲,她在想巴格达,手里的纺锤并没有使她忘记过去的甜蜜生活。
  她常常问她父亲:“如果生活永远是穷困的,那它还有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一下子死去比一点点地被折磨死更好一些呢?”
  “真主是伟大的,我的孩子,”聪明的牧人回答,“经历过的一切都不错,现在我可以休息了。在我这个年纪,这就是最好的财富。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甘心这样生活;当然,过去要是我有一样专长就好了。你还年轻,还有希望,你可以等待富裕起来。我这样安慰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的好父亲,我甘愿这样生活。”莎尔玛得约叹了口气说。
  实际上她并不甘心情愿,她还有她的希望呢!
  阿里在寂寞中幸福地生活了一年多。一天早晨,大马上革总督的儿子到山里来打猎,他在寻找一只受了伤的鸟的时候迷了路。他只有一个人,随从们都离他很远了。他想循着原路回去,于是就沿着一条小溪往下走。当他绕过一块大石头的时候,看见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草地上,把两只脚放在水里,正在梳理她那长长的辫子。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使尤素福王子惊奇得叫了起来。莎尔玛得约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她又惊又怕,赶紧跑回父亲身边,于是这个漂亮的姑娘在王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怎么回事?”尤素福王子想,“山里的花儿比我们花园中的玫瑰更鲜艳;这个荒野里的姑娘比我们那些苏丹王后漂亮多了。对,这正是我想象中 的妻子。”
  王子踏着姑娘的足迹紧紧追赶,他的速度就和山上滚下来的石子一样快。他终于追上了她,看见姑娘正在给小羊羔喂奶。牧羊犬汪汪地叫起来,一定是有陌生人来了。阿里把狗叫回去,发现尤索福来了。王子抱怨自己迷了路,并且说他渴得要死。莎尔玛得约立刻端来了一个陶土盆,里边盛满了新鲜的羊奶。他慢慢地喝着奶,注视着阿里和他的女儿,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他还是决定向他们打听路。阿里领着两条牧羊犬给猎人带路,一直把他领到山下。陌生人给了阿里一个金币。“这难道是苏丹的军官?还是一个总督?”在阿里的记忆中,总督们只会做坏事,他们的友谊比仇恨更使人畏惧。
  尤素福回到大马上革以后,赶紧跑到妈妈身边,搂着妈妈的脖子说:妈妈是那么年轻,就像十六岁一样;妈妈是那么可爱,简直就像十五的月亮。还说她是他唯一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爱她一个人。尤素福一边说一边不断地亲吻着母亲的手。
  妈妈笑了。
  “我的孩子,”她说,“你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对不对?快说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漂亮,不过我肯定他说,你没有一个朋友比我这个朋友更好了。”
  尤素福一点也没有犹豫,他要赶快把他在山里看见的一切都讲出来,他用最美的语言描述了那个漂亮姑娘的形象。他说没有她,他就不能生活,他要第二天就和这个姑娘结婚。
  “耐心一点儿,我的儿子。”妈妈说,“让我先了解了解这个奇迹般的美人到底是谁,然后由你父亲定下来,我们才能赞助这个幸福的结合。”
  当总督了解了儿子的心事以后,开始是惊奇,然后就发起火来。在大马士革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富有的、有教养的姑娘了吗?为什么要到荒山野地里去找一个放羊的姑娘呢?他不赞成这门令人痛心的亲事,永远不可能!
  “永远不”这个词,是一个谨慎的人在他的家务事中不该用的。母亲和儿子都反对总督的意见。几天以后,母亲的眼泪,儿子的沉默和消瘦,感动了总督。经过一番纠缠之后,他终于让步了。作为一个有权威和对自己有相当估价的大人物,总督这一次做了一件蠢事,连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总督说:“我儿子头脑发昏,要娶一个牧羊姑娘,虽然我不再管这件事,可是为了使这桩滑稽的婚事手续完备,得把小丑给我叫来。只有让他去把这个牧羊姑娘领到家里来才最合适,大概是命中注定她要来我家的。”
  一小时以后,驼背小丑骑着驴到山沟里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咒骂着总督的任性和尤素福的爱情。他想,像我这样一个生活在豪华的宫殿里、用自己的智慧和心计来为王子和大人物们取乐的人,现在头顶烈日、风尘仆仆地,以使臣的身份被派出去迎接一个牧羊姑娘,难道这是合理的吗?唉!然而命运是盲目的,它给那些蠢人安排了高贵的地位,却把我这个为了生活而选择了小丑职业的天才贬得太低了。
  三天旅途的劳累,并没有使驼背小丑的心情变得更坏。当他看到阿里的时候,阿里正躺在一棵洋槐树的荫凉底下抽着他的烟斗。看来阿里对烟斗比对他的羊群更有兴趣。小丑打了一下驴,带着一种使臣的威严,向阿里走来。
  “真滑稽,你已经使总督的儿子着迷了。他要娶你的女儿做妻子,快叫这位深山里的明珠收拾一下,我要把她带回大马士革去。至于你呢,你看,总督给了你这么多钱,命令你尽快离开这里。”
  阿里头也不回,让那些扔给他的钱掉在地上,他问小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这个不开窍的傻瓜,”小丑说,“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吗?总督的儿子要娶你的女儿做妻子。”
  “总督的儿子是干什么的?”阿里问。
  “干什么的?”小丑一边喊一边大笑起来,“你这个双料的笨蛋,一个这么高贵的大人物,难道会是像你一样的粗人!总督有权跟苏丹分享全省的什一税。就说你放的这四十只羊吧,其中就有四只是属于总督的,而剩下的三十六只,他什么时候想要,他就什么时候可以拿走,你难道不明白吗?”
  阿里不慌不忙他说:“我现在不跟你谈论总督,愿真主保佑总督陛下。我问你,总督的儿子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是个造兵器的工匠吗?”
  “不是,你这个笨蛋!”
  “是铁匠吗?”
  “更不是了。”
  “是不是木匠?”
  “不是!”
  “那么是个烧窑工人吧?”
  “不是,不是!他是一个少爷。你听着,你这个大傻瓜,只有穷光蛋才要干活呢!总督的儿子是高贵的人,他有一双又白又嫩的手,他什么活儿也不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他。”牧人郑重地说,“有一种技能是非常可贵的,我永远也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养不活妻子的男人。也许总督的儿子有一个不太累的职业,他是一个刺绣工人吗?”
  “不是。”小丑耸耸肩膀说。
  “他是不是裁缝?”
  “不是。”
  “是个陶器工人?”
  “不是。”
  “是个编条筐的工人?”
  “不是。”
  “那么他一定是个理发师了?”
  “不对,”小丑气得脸都涨红了,“不要再开这种愚蠢的玩笑了。你要再说,我就叫人把你碾死!快把你女儿叫来,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啰嗦!”
  “我的女儿不能跟你去。”牧人说。
  阿里吹了一声口哨,两只牧羊犬立刻跑到他的身边,这两只狗呜呜地叫起来,露出尖利的牙齿,似乎对总督的使者很感兴趣。
  驼背小丑爬上驴背,朝着阿里挥动拳头表示威胁。阿里把两只竖起毛的牧羊犬召唤回来。
  “你这个无赖!”小丑朝阿里喊,“等着瞧吧!你应该明白总督会怎么办。总督是我的主人,也是你的主人。”
  小丑带着他的半个耳朵回到了大马士革。但是他很幸运,因为总督改变了主意。找不来牧羊姑娘,对于儿子和母亲是一个失败,对于总督却是一个胜利。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总督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总督对儿子说:“真的,这个老家伙简直疯了,比你疯得还厉害。你相信我,尤素福,总督的话是算数的,我这就派四个骑兵到山里去把那个姑娘带来。至于她的父亲,你不要觉得为难,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说着,总督轻松地作了个手势,就像斩断什么使他烦恼的东西一样在母亲的暗示下,尤素福站起身来恳求父亲答应他自己去作一次冒险的旅行。自然,这个要求是不可抗拒的。总督想莎尔玛得约可能很爱她的父亲,她会哭的。他不愿给新婚的日子罩上不愉快的阴影。而尤素福希望经过一番不大的周折,用他的温情去达到目的。于是总督答应了。他说:“儿子总是比父亲更聪明的,去吧!随你怎么办都行。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管这件事了。要是那个发疯的老牧人拒绝了你,那将是你的耻辱。我拿出一千个银元,准备奖赏你这个跟牧羊老人一样愚蠢的人。”
  尤素福笑了,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莎尔玛得约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因为首先他太爱这个姑娘了。另外,难道人们会怀疑他的年轻和富有吗?应该怀疑的是生活本身的误会,而决不是姑娘天真的幻想和希望。
  阿里用对总督儿子应有的尊敬接待了尤素福。作为莎尔玛得约的父亲,阿里很客气地感谢了王子。但是他的条件是不能改变的:要是没有一种技能,就不要幻想结成这桩婚事。对于王子来说,或者是接受或者是放弃,这要由他自己决定了。
  年轻人想,莎尔玛得约一定会来帮助他的,最好莎尔玛得约不听父亲的话,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老牧人不让他见她,而且阿里从来没有向女儿吐露过一点儿关于这件婚事的原委。自从驼背小丑来过后,他就把女儿一直关在家里。
  总督的儿子垂头丧气地下了山。怎么办呢?回大马士革去,接受父亲的嘲讽吗?尤素福是决不甘心的。失去了莎尔玛得约,那就不如去死;要想改变老牧人顽固的想法,是一定办不到的;要是因为自己心太软而没有把她抢过来,那真是太遗憾了。
  尤素福正在发愁,忽然看见他的那匹马。来的时候他把马扔在山里迷了路,现在他又走到这个橄榄林的边上。远处是一个村庄,房顶上升起了淡蓝色的缕缕炊烟,不时还可以听到一声声的狗叫。工人们的歌声与铁锤打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尤素福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可以去学一种技能呢?难道那么困难吗?为这个姑娘难道不值得作出一切牺牲吗?年轻人把他的马、他的武器、他的绣花衣服和缠头巾都拴在一棵橄榄树上。然后走进一个人家,他抱怨说贝督因人①把他的衣服剥掉抢走了。于是他买了一身粗布衣服,化好了装以后,就挨门挨户去找地方学手艺。
  尤素福很讨人喜欢,所以他每到一家都受到了最好的接待。但是学徒的条件很艰苦,这使他感到可怕。
  学铁匠要花两年功夫,学制作陶器要一年,学泥水匠得六个月,这简直和一个世纪一样长。一个总督的儿子不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的下等人生活。正在这时候,一个尖嗓子的人对他说:“我的孩子,要是你着急,要是你没有多大的野心,那你就跟我来吧,八天之内就叫你能养活自己。”
  尤素福抬起头,看见离他几步远,有一个胖胖的小老头儿,圆圆的肚子,
                 
  ①在阿拉伯半岛和北非沙漠地区从事游牧的阿拉伯人。 一张看上去使人喜欢的脸。他是一个编织工人。老头儿盘腿坐在一张板凳上,周围都是麦秆和染成各种颜色的灯心草。他有一双灵巧的手:先把草编成辫子,然后再作成各种样式、各种图案的筐子、篮子、席子,或者草帽。这个场面使尤素福看得入了迷。
  “你真是个好师傅。”尤素福拉着工人的手说,“要是你能在两天内把这个手艺教给我,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这是我预交的学费。”说着,尤素福就扔给胖老头两个金币。
  一个能扔出金币的学徒,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编织工人。一下子就猜到了这是一个化了装的王子。真有运气!这个学生又聪明又有决心,所以在天黑之前,老头就把编织的要领都教会他。
  老头对徒弟说:“我的孩子,你出师了。你可以试试,是不是师傅白赚了你的钱。现在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下工的人都从这门口经过。你拿你编的席子出去卖,要是我说得不错,你一定可以赚四个帕拉,对于一个初学的人来说,这当然算不错的了。”
  胖老头真没说错。第一个买主给三个帕拉,卖主要五个帕拉,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买主答应给四个帕拉。他看了好几遍席子,又挑了半天毛病,最后掏出钱包,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数出了四个。尤素福不但没有要这四个铜钱,反而拿出一个金币来给买主,又拿出十个金币交给胖老头。然后他紧紧抓住自己编的席子,像疯子一样跑出了村子。他跑到他的马旁边,把席子铺在地上,用他的呢子斗篷盖住头,高高兴兴地睡着了。尤素福第一次尝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天刚亮,阿里赶着他的羊群出来放牧。他看见尤素福躺在洋槐树底下;他竟比自己来得还早,阿里真是惊奇极了。看见老牧人来了,尤素福就站起来,拿着他刚在上面睡觉的那张席子对阿里说:“我的父亲,你叫我学一种手艺,我已经学会了。这就是我的成果。请你检查一下吧。”
  “这是一张漂亮的席子,如果说编的技术还不够好,但是它是诚心诚意地编出来的,一天编一张这种席子可以赚多少钱?”
  “四个帕拉。”尤素福说,“我一天至少可以编两张。”
  “还是谦虚一点吧!”阿里说,“谦虚最适合于初露头角的人。一天四个帕拉并不算多。不过,今天四个,明天四个,加起来就有八个帕拉了,后天再赚四个,那就有十二个了,这样下去,一个人就可以养活自己了。要是当初我当总督的时候,也学会一种手艺,我就不至于来放羊了。”
  听了这话,谁最惊奇?当然是尤素福了。于是阿里给他讲了自己的经历。虽然阿里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但是人们应该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尊严。在将要把女儿嫁出去的时候,阿里还是高兴地告诉女婿,莎尔玛得约并不是配不上他这个总督的儿子。
  这一天,阿里赶着羊比往常回去的早。尤素福要亲自去感谢收留了阿里和他女儿的农场主人。一个人最高兴的时候,也一定最慷慨,尤素福送给农场主满满一袋金子,报答他对阿里父女的仁慈。莎尔玛得约和总督的儿子见了面,并且知道了尤素福的打算。她的回答是:“听从父亲的意愿是做女儿的头等重要的义务。”在同样的情况下,可以说土耳其所有的女孩子都会听从父亲的旨意的。
  这一天,当凉爽的夜晚来临的时候,三个人怀着轻松的心情动身到大马 士革去了。马跑得那么轻快,像一阵风似的。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尤素福把未婚妻介绍给他的妈妈,妈妈高兴得简直不用提了。见面以后,她马上跑去告诉她丈夫说她早就比他有见识,她还怀着愉快的心情向他揭示了莎尔玛得约身世的秘密。
  总督听了大吃一惊。他用手持着长长的胡子,尽量掩饰自己的窘态和不平静的心情。他说:“夫人,难道有什么消息会使我这样一个政治家感到吃惊吗?要是当初我不知道这个使你惊奇的秘密,我怎么会答应这桩婚事呢?要知道,一个总督是什么都会知道的。”
  其实,总督马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给苏丹写了一封信,他问苏丹怎样安排阿里的命运。他一点也不担心和这个被流放的家庭结成亲戚会惹他的上司不高兴。青年人总喜欢生活得像小说里一样浪漫,然而总督却是一个严肃的人,他能决定另一个总督的生与死。
  如果你相信《一千零一夜》‘这本书,你就会知道,所有的苏丹都喜欢听故事。阿里的保护人并没有比他的祖先更退化。他接到总督的信以后,马上就派了一只船去叙利亚,把这个巴格达的前总督接到伊斯但布尔来。阿里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牧羊鞭子,被带到宫廷里来了。这里有很多人在等着见他。阿里在这里度过了饭后的一段时间。他的主人觉得很有趣,这当然也是阿里的荣幸。
  阿里讲完他的故事时,苏丹让他穿上一件象征着荣誉的毛皮大衣。苏丹曾把一个总督变成了牧羊人,而现在他要用他的强权作出一个奇迹,使世上的人都感到震惊,那就是他使一个牧羊人又变成了总督。
  苏丹的恩典,引起了宫廷里所有人的热烈鼓掌和欢呼。阿里跪在苏丹身旁,谢绝了这个“荣誉”,因为它对阿里永远失去了吸引力。拒绝这种“荣誉”,他就再也用不着去冒生命的危险了。假如他不这样,还可能第二次冒犯这个世界的主人!
  阿里要求在默默无闻中度过他的晚年。他念念不忘地感谢那只仁慈的手把他从万丈深渊中拯救出来。
  阿里的大胆请求,使在场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然而,苏丹却笑着说:“真主是伟大的,他每天都给我留下一件惊人的奇闻。我的一个臣民什么荣誉都不要,这是我在位二十年以来头一次碰到的事情。阿里,因为这是极少有的情况,所以我答应你的请求。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接受一大笔钱,因为我不喜欢任何人空着手离开我。”
  阿里回到大马士革以后,买了一个漂亮的花园。里面种满了橘子树、柠檬树、杏树、李子树,还有很多架葡萄。翻地、锄草、嫁接、剪枝、浇水,这就是阿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从事体力劳动以后,虽然他身子疲乏,但是灵魂平静,因此每天晚上他都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浑身都很舒服,心情也很轻松。
  莎尔玛得约生了三个儿子,他们都长得像妈妈一样漂亮。老阿里负责教育这些孩子,他教他们在果园里劳动,还教每个孩子一种不同的技能。为了使孩子们永世不忘他在流放中才认识到的真理,阿里叫人在房子和花园的墙上刻上可兰经里的警句,下边还写上他自己的格言。这些格言是那么深刻,甚至连预见一切的真主也不能不承认。这些格言是:
                 
  劳动永远是唯一不可缺少的财富。
  用你的双手去劳动,不要用它去乞求施舍。
                 
  如果你懂得每一文钱是怎样挣来的,你就会尊重别人的劳动和财富。
                 
  劳动给人以健康、智慧和快乐。
                 
  “劳动”和“烦恼”从来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莎尔玛得约的三个孩子就是在这样有见解的教导下长大的。后来三个孩子都当了总督。他们是不是都遵从了他们的外祖父的教导呢?虽然土耳其的历史上没有记载,但我是愿意相信的。
  不要忘记童年时代的第一课:我们身上四分之三的弱点和二分之一的道德都是那时的教育所赋予我们的。善良的人们请想一想,你们应该怎样报答父辈的恩惠?最后,我还要告诉你,一般来说坏人和总督都是在童年时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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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

       
   




                 
  ●[法]拉布莱依
                 
  一古怪国王和可爱王子
                 
  在蔓草王国里,幸福而天佑的土地上,男人们永远是对的,女人们也从来没有错。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只梦想他的人民幸福的国王,据说他从不厌倦地生活着。他的人民爱不爱他呢?人们是怀疑的。确实的是,大臣们对于他们的国王并不怎么尊敬,给他取了一个古怪国王的绰号。这是在历史上人们所知道的唯一这样的称号,就像在可尊敬的唐。梅尔希斯旦歇。特。芒底拉斯。依。乃斯达神父不朽的评论杰作《王家贵族大事记》里看见过的,虽然这本大事记根本就不存在。
  古怪国王在婚后一年就成了鳏夫,他把他的全部爱情,转移到他的儿子——王位的继承人身上。这是个最漂亮的孩子:他的面孔像孟加拉的玫瑰;美丽的栗色头发卷成波浪似的发卷,垂在两肩;再加上一双蓝色透明的眼睛,一个端正的鼻子,一张小小的嘴巴,和一个方正的下巴,你会觉得他简直是一个小天使。在八岁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卓绝的孩子就跳舞跳得使人心醉,骑马骑得像法朗哥尼①,舞剑舞得像加脱夏尔。当他高兴的时候,谁不被他的微笑、他那向过路群众行着礼的完全是王家派头的优美风度所感动,而觉得可爱呢?因此,人民就给他起名为可爱王子。人民的意见从来也不会错,这样,这个名字一直流传下来了。
  可爱王子美丽得像太阳;但是据说太阳本身也有黑色,而别的王子们恐怕还难和太阳比拟。这孩子以他的美貌炫耀整个宫廷,但是在他那闪耀着爱情和欲望的眼睛里,却有着难以掩盖的阴影。可爱王子在体育方面的各种动作是柔软、轻快、敏捷的;而思想懒惰,什么也没有学过,却自以为已经懂得了一切。真的,保姆、侍臣和仆人们总是不停地对他说;学习是不适合于国王们的,一个王子就是不学习,“也总是会知道得很多。当国王的只要用一只放荡而傲慢的手,把人民心甘情愿地献给他的钱丢一点给诗人们、作家们、艺术家们,他们便会为他效劳了。
  这些格言使骄傲的可爱王子很高兴;因此到了十二岁,这可爱的孩子带着一种早熟的固执,拒绝张嘴去念那些字母。国王在最有耐心和最有能力的人们当中挑选了三个教师:一个神父,一个哲学家,一个军官。他们一个一个试图降服这固执的年轻人。但结果呢,神父的说教毫无用处,哲学家的策略并不奏效,军官的拉丁文呢,也没有能灌输到可爱王子的头脑中去。可爱王子战胜了他们,成了自己唯一的主宰,一任他的偏好行事,没有束缚,没有法则地生活着。他像一头母驴般地固执,像一只火鸡般地易怒,像一只猫般地嘴馋,像一条水蛇般地懒惰,归根结底,真是一个十足的王子。虽然如此,他仍然是美丽的蔓草王国的光荣,也是只重风采和美貌的人民所寄予希望和爱情的人。
                 
  二巴惹小姐
                 
  ①意大利著名的骑手,曾久居法国。
  古怪国王虽然是在宫廷里长大的,但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可爱王子的无知并不使他高兴。他常常忧虑地想,他的王国落在一个很容易受最下等的阿谀逢迎所欺骗的王子手里,将成为什么样子呢。但是,怎么办?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呢?这个孩子,是他宠爱的妻子临死时所遗留下的。与其看见儿子哭,他宁愿把王冠给他;温情的慈爱使他放弃了一切可行的办法。虽然诗人们那么说,爱情并不是盲目的;唉!要是真能那样迷迷糊糊地爱着,也就太幸福了,沉醉在爱里的人,虽然对孩子的前途感到担心和苦痛,终于还是心甘情愿地成了他所爱着的忘恩负义的人的奴隶和随从。
  每天晚上,在朝廷议事以后,古怪国王总到果斯多洛侯爵夫人家里去过完他的一天。从前,这位侯爵夫人曾把国王抱在她的膝上教他跳舞,她是唯一能够使国王回忆起他美好的童年和青年时代的人。有人说,她很丑陋而且有点怪癖;但是,这世上的人心是这么奸诈险恶,毁谤一类的话最多只能相信一半。侯爵夫人有着高大的个子和银白的头发;很容易看出,在从前她曾经是美丽的。
  有一天,可爱王子比平时更胡闹,国王带着忧虑的神色到了侯爵夫人家里。他习惯地坐到一张准备好了的牌桌边,拿起纸牌,开始玩七巧图。那是他用来平静自己的思想,在几小时中忘掉王国事务的忧虑和烦恼的办法。他刚刚把十六张纸牌摆成整齐的一个方块,便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侯爵夫人,”他喊着,“您看我这个最不幸的父亲和最不幸的国王。
  可爱王子虽然天性可爱,却变得一天天愈来愈任性,愈来愈放纵了。天呵!
  我难道应该把这样一个继承人留在我身后,把我的人民的幸福托付给一个戴王冠的傻子!“
  “大自然的法则就是如此!”侯爵夫人回答说,“它总是往一边发展,懒散和美丽伴着走,才智和丑陋不分离。在我家里就有一个例子。几天以前,人家给我送来了一个曾侄孙女,她只有我一个亲人了。这孩子黑得像一只蛤蟆,瘦得像一只蜘蛛,再加上调皮得像一只猴子,可是还不到十岁,却博学得像一本书。陛下,请您自己判断判断吧。喏,我的小怪物来给您行礼了。”
  古怪国王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孩子,她的各方面正如侯爵夫人所说的那样。圆圆的额角,黑而野性的眼睛,蓬蓬松松的盘得像中国式样的头发,粗而黝黑的皮肤,大而洁白的牙齿,一双红红的手装在那长长的臂上,这当然不像一个仙女。但是,蝴蝶都是从蛹里出来的。如果让孩子张开她的翅翼,长大起来,你会看到这个丑陋的十岁小女孩,会变成怎样美好的妇人呵!
  小怪物走近国王,对他行了这么一个严肃的礼,使得本来并不想笑的国王忍不住笑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国王抚着孩子的下巴说。
  “陛下,”她庄严地回答说,“我是多那。多洛莱斯——洛若里奥——龚夏——巴尔达拉——梅尔希奥拉——加斯巴拉。依。托多桑托小姐,父亲是高贵的唐。巴斯居拉尔一一巴托洛梅奥——法朗斯哥。特。阿细斯依……”
  “够了,”国王说,“我不想问你家谱,我们在这里既不是举行你的洗礼,也不是举行你的婚礼。人们平常怎样叫你的?”
  “陛下,”她说,“人家叫我巴惹①。”
                 
  ①意大利语,意思是疯子。据说在蔓草王国里,人们说着混杂的语言。——原注。
  “为什么人家叫你巴惹呢?”
  “因为这不是我自己的名字,陛下。”
  “这倒是奇怪的。”国王说。
  “不,陛下,”孩子回答说,“这很自然。我的曾姑母认为我疯疯癫癫,因此没有一位圣者愿意收我做他的教女;这就是她给我取这个不会冒犯天堂里任何圣者的名字的原因。”
  “回答得好,我的孩子,我看你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讨好天堂里的所有圣者的,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你能告诉我怎样的人才算是一个学者么?”
  “可以,陛下。一个学者就是这样一个人:说的时候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做的时候知道他所做的是什么。”
  “呵!呵!”国王说,“我的学者们要是能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我要把学士院变成国家的国务院,我会把王国交给他治理。那么,一个无知的人又是怎样的呢?”
  “陛下”,巴惹说,“无知的人有三种类型:一种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一种是他说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的人,一种是什么也不去学习的人。这三种人统统都应该烧死或者吊死。”
  “你对我讲的是一个格言。你可知道:人们是怎样给格言下定义的?”
  “知道,陛下。人们称之为民族的智慧。”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格言的意思没有标准。”巴惹说,“它们有的说白,有的说黑,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适合于人们各种各样的爱好。格言就好像一口钟,依照着听它歌唱的人的脾气,它回答是或否。”
  这么说着,巴惹忽然双脚跳起来,去抓一只飞旋在国王鼻子上的苍蝇。接着,又撇下完全莫名其妙的国王,走去拿了她的玩偶,坐在地上,把玩偶抱在手臂里摇着。
  “怎么样,陛下,”侯爵夫人说,“对这个女孩子,您怎么想?”
  “她太聪明了,”国王回答说,“她活不长的。”
  “呀!陛下,”女孩子喊起来,“您说这些话对曾姑母是不好的,她最多活不过十年了。”
  “闭嘴!小波希米亚人!”老夫人微笑着说,“难道要你来教训国王么?”
  “侯爵夫人,”古怪国王说,“我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念头,甚至不大敢对您说,可是我实在想照这个念头去做呢!我对我的儿子已经无能为力,理智说服不了这个固执的人。谁知道疯癫会不会能更成功一点呢?我想让巴惹做王子的教师。这不听话的孩子拒绝了他的一切教师,而对于一个女孩也许不会拒绝的。唯一的障碍,是怕没有一个人会同意我的意见,所有的人都会反对我。”
  “不管它!”侯爵夫人说,“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傻,这就有理由不要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三第一课
                 
  就这样,巴惹担负起教育年轻王子的职责,没有一点正式的名义,在朝廷的公报上也没有提到这件事,只是说国王以他通常的智慧一眼就找到了意 外的天才,把他孩子的心和智慧托给巴惹,并从下一天起,就把可爱王子送到侯爵夫人家里,准许他和巴惹在一起玩。
  剩下了巴惹和王子两个人,默默地互相看着。巴惹比较大胆,先说话了。
  “你叫什么?”她对她的新同伴说。
  “那些不认识我的人叫我殿下,”可爱王子用着一种带刺的口吻回答,“那些认识我的人简单地叫我亲王,大家都对我称‘您’,礼节就是这样的。”
  “什么是礼节?”巴惹说。
  “我不知道。”可爱王子回答说,“当我跳,当我喊,当我要滚在地上的时候,人家对我说,这是不符合于礼节的:于是,我就安静下来,可是我却厌倦了:喏,这就是礼节。”
  “既然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玩的,”巴惹说,“那就没有什么礼节。好像我就是你的姐妹,你就是我的兄弟一样,我就不叫你亲王了。”
  “但是你并不认识我。”
  “这有什么关系?”巴惹说,“我会爱你,这不更好么!人家说你跳舞跳得绝妙;教我跳舞吧,你愿意么?”
  僵局打开了。可爱王子搀着女孩,不到半小时,就教给了她这时候正流行的波尔加舞。
  “你跳得多好呵!”他对她说,“你一下就掌握了步子的节奏。”
  “这因为你是一位好教师,”她对他说,“现在轮到我来教给你一点什么了。”
  她拿了一本有图画的书,指给他看好些建筑物、鱼、伟人、鹦鹉、学者以及奇怪的野兽和形形色色的花朵,这各种各样都使可爱王子欢喜的东西。
  “你看,”巴惹说,“每张图画上都有说明的。我们读吧。”
  “我不会读。”可爱王子说。
  “我教你。我来做你的小先生。”
  “不!”固执的王子回答说,“我不愿意念书。我的教师们使我厌倦。”
  “这很好,但我不是一个教师。呀!这里是一个A字,是一个好看的A.念:A.”
  “不,”可爱王子皱着眉头说,“我永远也不念A.”
  “为了使我高兴,念吧!”
  “不,永远不!好了,这已经够了,我不欢喜别人不同意我的意见。”
  “先生,”巴惹说,“一个高尚的男子绝不会拒绝妇女们的任何要求。”
  “我拒绝的是那些穿裙子的恶魔。”年轻的王子干脆他说,“让我安静些,我不再爱你了。从此,你得称我亲王。”
  “可爱亲王或者是我可爱的亲王,”巴惹回答说,因动怒而气得脸都红了,“您必须念,或者说明为什么不念。”
  “我就是不念。”
  “不念?您再说,一次、两次、三次?”
  “不!不!不!”
  巴惹举起了手,噼:啪!于是国王的儿子被打了两个巴掌。
  有人曾经对巴惹说过。她那么聪明,甚至连她的手指都是聪明的,她竟信以为真,可见永远不应该和孩子们开玩笑的。
  得到巴惹这第一次教训的时候,可爱王子全身发抖了,面孔涨得通红,大颗的泪珠挂在眼睛上,他那种愤怒地看着他的青年女教师的神气,竟使巴 惹十分害怕。接着,可爱王子突然以最大的力量重新控制了自己,用一个稍带感动的声音说:“巴惹,喏!A.”
  于是,就在这天,这个房间里,他学会了二十四个字母,一星期之后,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拼读单词了;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不需要预习就能读各种书本了。
  谁觉得幸福呢?那是古怪国王。他不停地吻着巴惹的双颊,他老是要她和他的儿子或者和他自己呆在一起。他把这个女孩子当成他的朋友和他的参谋,这对于所有侍臣们是个极大的轻蔑。
  可爱王子一直是忧郁而沉默地学习着他年轻的教师教给他的所有一切;不久,他回到从前的教师那里,他的聪明和他的温柔使他们大为惊诧。他的文法复述得这么好,使神父有一天偶然也想到了,他从来也没有懂得的这些定义,却原来是有一点意义的。可爱王子的学问同样也使哲学家很感到惊奇,每天晚上,哲学家总是教给他和神父在早晨教给他的相反的东西。在这些教师中,他感到最少厌恶的是那个军官。说实在的,刺刀(这是那军官的名字)将军是一个能干的战略家,他会像一个古人那么说话,只是带着一种轻微的文字上的差别:“我是男子,有关残杀可怜的人类的艺术对我并不是陌生的。”
  是他把护腿上的纽扣和军服上镶边滚条的秘密告诉了可爱王子。也是他教给学生说,对于一个王子,最重要的功课是在步兵学校;至于政治,那就是为了战争而检阅,检阅是为了战争。
  古怪国王所了解的治理国家的艺术,“或者不完全是这一种办法。但是,除了对将来他还不能预知外,他是为了可爱王子的进步而感到那么地幸福,他丝毫也不愿意扰乱这种了不起的教学成就;而这种教育,过去长期以来曾经是那样地使人绝望。
  “我的儿子,”他常常对可爱王子说,“不要忘记巴惹给你的帮助。”
  当国王这么说着时,快乐得涨红了脸的巴惹,温柔地望着王子。虽然她有那么多才智,她竟还是傻子般地爱上了他。而可爱王子却冷淡地回答说,感恩是王子们的美德,总有一天已惹会懂得她的学生是把这一切都记在心上的。
                 
  四巴惹的婚礼
                 
  当可爱王子到了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早晨,他去看古怪国王。国王的身体已经非常衰弱,渴望在死以前能够看到他儿子结婚。
  “我的父亲,”可爱王子对国王说,“您那些贤明的话,我思索了很久,您给了我生命,但是巴惹在唤醒我的智慧和心灵的时候,给我的更多。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表达我的心愿,就是娶那个使我成为这样的人的女人。我是来要求您允许我向巴惹求婚的。”
  “我亲爱的孩子,”古怪国王说,“这真是一个使你显得高贵的举动。巴惹不是王族血统;在另一种情况下,我不会挑选像她这样的女人给你做妻子的。但是,当我想到她的美德,她的功绩,特别是她替我们所做的事情,我抛掉了这些无用的成见。巴惹有着王后的灵魂,愿你和她一同登上宝座。在蔓草王国里,人民那么地热爱才智和仁慈,因此他们会原谅你这被孩子们称为不适当的结合,而我认为这门亲事还是适当的。挑选一个聪明的女人,这个女人能够懂得他,爱他,这是幸福的!明天就替你们举行订婚仪式,在两年内我让你们结婚。”
  结婚比国三预先打算的还要早些。在这可纪念的谈话十五个月之后,古怪国王在衰弱和老近中去世了。他曾经把国王这个职业看得很认真,王国的辛劳事务使他身心交瘁以致于死。老候爵夫人和巴惹痛哭着她们的朋友和恩人;但哭的也只有她们两人。可爱王子虽然不是一个坏儿子,但他被王国的大事分了心;至于整个朝廷呢,正等待着新的国王就位,再也想不到已经死去的老国王了。
  用隆重的丧仪安葬他的父亲以后,年轻的王子从此完全沉浸在爱情里了。庆祝亲王的结婚,是如此热闹,蔓草王国里的善良人民都为此兴高采烈。
  捐税的征收增加了一倍。但是谁会吝啬这些如此高贵地使用了的钱呢?方圆几百里的居民都来观看新国王;大家也赞赏已惹,她的青春美貌和善良的神情打动着所有的心,婚礼宴席的时间拖得很长,比宴席还要长的是贺辞,还有比贺辞更令人厌倦的颂诗。
  一句话,这是一个无可比拟的节日;直到六个月后,人们还常常谈着这件大事。
  夜降临了,可爱王子搀着他可爱的妻子的手,她比年轻的爱伯①还要羞怯和妩媚。他以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领她经过长长的走廊,一直来到王宫后面的一座小楼。在进去的时候,巴惹发现这是一间有着铁窗、铜锁和极粗的木棍的黑暗的小房间,因而害怕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呵?”她说,“这像是一座监狱。”
  “是的,”可爱国王用可怕的眼光望着王后说,“这是监狱,因此除非你到坟墓里去时,再不会出来了!”
  “我的朋友,你使我害怕。”巴惹微笑着说,“我可不知道我是犯了什么罪;我什么地方使得你不愉快,而要用监狱威胁我呢?”
  “你真健忘!”可爱国王回答说,“那个侮辱别人的人把它写在沙地上,那个接受侮辱的人却把它铭刻在大理石和铜柱上了。”
  “呵,国王,”被恐惧占领了的可怜的女孩说,“您背诵的这个句子是使我那样讨厌的演说中的一句话。今天您没有更好的话对我说了么!”
  “倒霉的女人!”国王喊道,“你不再记得从前你给我的两个巴掌了么?
  但是我呢,却一点也没有忘记。告诉你吧,我之所以要你做妻子,就是为了掌握你的命运,使你仟悔自己的叛逆之罪!“
  “我的朋友,”年轻的妻子带着一种倔强的神色说,“您的样子真像蓝胡子①,但是您吓不住我。我认识您了,可爱国王。我预先告诉您,如果您不停止这场恶作剧,以后在我和您同房之前,我要给您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巴掌!快点放我出来吧,要不然,我赌咒要实现我的话。”
  “那么,赌咒吧,夫人!”国王喊道,为着这个牺牲者并不害怕自己而发怒了,“我接受你的誓言。在我这方面,我也赌咒你永远不能进洞房去,除非我懦弱到再有三次受到这种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净的耻辱。看哪个笑到最后吧!阿香布,这里来!”
                 
  ①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
                 
  ①法国作家贝洛特一篇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一个残杀妻子的凶恶人物。
  随即,一个长着胡子面带威胁的看监人走进房子里来,只一下,他把王后推倒在一张破床上。然后,为了使这个最无辜的人害怕,钥匙、门闩也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门关上了。
  如果说巴惹哭泣了,那也是轻得一个人也听不到的,听听没有动静,可爱国王不耐烦地走了。他心里愤怒着,决定用最严厉的手段来粉碎这向他挑战的女人的傲慢。人们说,报复就是国王们的快乐。
  两小时后,侯爵夫人从一只可靠的手里收到一张小纸条,告诉了她的曾侄孙女的不幸遭遇。这纸条是怎么送出来的呢?我知道里面的情形,但是我不愿泄露给任何人。也许当时碰巧有一个仁慈的看监人,那是应当要爱惜的。这样善良的人是稀有的,而且现在每天都在减少。
                 
  五可怕的事故
                 
  第二天,朝廷公报宣告说,王后在结婚的当晚得了精神病,很少有希望得救。的确,多数的大臣们都注意到了,昨天晚上王后的神色很紧张,因而她的病并不使任何人吃惊。每个人都可怜国王,他则带着忧郁和不自然的表情接受人家给予他的关怀。这无疑是苦痛在折磨着他;但是在果斯多洛侯爵夫人的拜访之后,这苦痛好像大大地减轻了。
  善良的夫人非常悲哀,她很想去看看她那可怜的女孩子。但她是这么年迈、这么衰弱和这么容易激动,她恳求国王让她避免这伤心的一幕。她倒在可爱国王的怀里,他也带着温柔的态度拥抱她。她告辞的时候,说她把希望和信任寄托在国王的爱情和朝廷首席医生的本领上了。
  她刚出去,医生就凑在可爱国王的耳朵边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立刻引起了国王脸上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侯爵夫人已经被排斥在事情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担心了,报复一定会成功。
  维埃维尔是一位伟大医生。他出生在梦幻王国,为了寻找幸运,很年轻时就离开了家乡到蔓草王国里来。这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他遇到的任何幸运都不能从他的手掌里溜掉。他在著名的里什奴贝大学读过五年书,那时候,医学的理论曾经改变了二十五次。靠了这么扎实的教育,他在原则上具有一种什么也不能动摇的坚定性,他常说,他有着一个士兵的直率和粗暴;特别有时在一些太太们面前,他竟也会赌咒起誓。这种粗暴,使他常常总是赞成强者一面的意见,而实在却并没有什么自己的主张。可怜的王后就是落在他那一双不受贿赂的手里了。
  巴惹被禁锢已有三天了,城里的人们也已开始谈论别的事情。这天早晨,阿香布头乱蓬蓬地突然跑迸国王的房间里,颤抖着跪倒在国王的脚跟前。
  “陛下,”他战战兢兢他说,“臣该万死,王后在昨夜不见了。”
  “你说什么?”国王脸色苍白他说,“这是不可能的,监狱里到处都是铁栅。”
  “您说得是,”看监人说,“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不可能的。铁栅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墙也没有毁坏,锁和门闩都没有动。但是世上有一些女巫,她们可以不移动一块石头地穿过墙壁,谁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属于这一类人呵?谁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呀?”
  国王派人去把医生找来。这是一个有坚定思想的人。完全不相信巫术。他查看墙壁:摇动铁栅,盘问看监人,但一切都是徒然;又差人到整个城里去搜寻,侦察侯爵夫人的动静,因为医生很怀疑她。直到八天之后,才放弃了这一切努力。阿香布失去了看监人的职位,但是他知道国王的秘密,国王还需要他,兼之看监人也很想报复,国王就派他作王宫的守门人。阿香布为他的不幸愤怒着,他带着那么多的嫉妒情绪来执行监视,以至在不到三天之内他把维埃维尔医生扣留了六次,因而使医生对他消除了所。有怀疑。
  一星期后,有几个渔夫来到朝廷上,献上王后的衣服和大衣;那是在渔船恰巧停靠着的海滩上拾到的,死者的遗物上沾满了沙子和海水沫。看来,这可怜的巴惹是淹死了。当大家看到国王痛苦的神情和侯爵夫人的眼泪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怀疑了。国王成了鳏夫,为了人民的利益,为了使王室安定,他们请求国王缩短悲痛的服丧时间,提早一点再婚。这个决定,由朝廷首席医生兼国会主席维埃维尔交给国王。维埃维尔作了一篇使人那么感动的演说,使得整个朝廷的大臣们都哭了,可爱国王倒在医生的怀里,称他为残酷的朋友。
  不需要叙述用怎样隆重的丧礼来纪念那位令人哀悼的王后了。总之,整个蔓草王国都沉浸在这场丧礼仪式中。这是一种奇异的铺张;但是,最奇异的还是朝廷里宫女们的举止。她们一个个都望着可爱国王,觉得他的丧服使他显得更加美丽了。她们一只眼睛为了怀念王后而哭着,另一只眼睛为了引诱国王而媚笑着。啊!要是那时已经发明了照相术,会留给我们以怎样的古人像片,给画家们留下怎样的范本呵!在这些善良的人们身上,有着被热情、爱情、憎恨、愤怒所激动着的生动的面孔。而今天,大家都是非常地有道德,非常地聪明,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甚至表情也差不多。文明象征着道德的胜利,艺术的消亡。
  按照传统,朝廷公报用六行的篇幅记载了丧事,并规定大丧期间穿蓝色丧服,小丧期间穿玫瑰色丧服,蓝色和玫瑰色是蔓草王国里的两种表示哀伤的颜色。朝廷举行了三个星期沉痛的大丧。
  帝接着的三个星期小丧,才慢慢地减轻了些悲哀;但是小丧期间恰恰逢到狂欢节;国家为了保护商业,因此决定在王宫里举行一个化装跳舞会,立刻,男装裁缝和女装裁缝们忙起来了;大人物和小人物都设法得到邀请,人们用尽阴谋诡计互相暗算着,好像这是关系着整个王国命运的大事。
  人们就是用这样庄严热烈的方式来哀悼巴惹的。
                 
  六化装跳舞会
                 
  终于,被焦急地等待着的这个伟大尸子到来了。这六个星期来,蔓草王国里的善良人民心情那样地激动着。人们不再讲起什么大臣们、议员们、将军们、公主们、伯爵夫人们和平民们;在周围几十里内,只有比哀洛们、阿勒庚们①、女滑稽角色们、波希米亚女人们。情妇们和女诙谐者们。政府对此保持着缄默,或者不如说,国家分成了两大派:保守派到跳舞会去,反对派不去。
  如果人们相信正式的公报,节日的豪华是空前绝后的。舞厅安排在花园中间,在一个装饰得非常华美的台上。穿过一条被一些隐约的白色的灯光照耀着的迷宫般长长的小道,仿佛突然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翠绿环绕、花香
                 
  ①比哀咯、阿勒庚:意大利戏剧中的滑稽角色,17世纪以后成为欧洲戏剧中的滑稽角色。
  扑鼻、光彩夺目的宫殿。一支乐队半陷在树叶中,奏着时而激昂时而轻捷的音乐,再加上服装的富丽、金刚钻的闪光、假面具的动人、阴谋诡计的有趣,除非是一个心冷如冰的老禁欲主义者,才能抵制这种快乐的陶醉。
  但是,可爱国王并不快乐。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跳舞衣,面孔完全藏在假面具里,他向着那些最快乐最美丽的女舞伴们走去,尽力地表示他的智慧和温雅,然而却到处遭受着漠然和冷淡。她们不大愿意听他的话,回答他的时候打着呵欠,她们急于要离开他。舞厅里、大家的视线、大家的殷勤都向着一个穿黑色舞衣、戴玫瑰色领结的人,他懒洋洋地在舞厅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土耳其总督似地接受着大家的恭维和微笑。这个穿黑色舞衣的人是维埃维尔医生,国王的知心朋友,然而他更加关心的却是他自身的快乐。那天早晨,他在无意的偶然间,只是对两位太太泄漏了秘密,说在舞会里国王将穿黑色的舞衣,戴玫瑰色的领结。
  如果是因为太太们饶舌,或者是国王变换了衣服,难道这是他的过错么?
  医生玩得很快乐,虽然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胜利,而可爱国王坐在舞厅的一角,面颊掩藏在两只手里,他孤零零地在人群和喧闹声中幻想着,巴惹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对自己并没有埋怨,报复是正当的。但他不知为什么感觉到有些懊悔:可怜的巴惹!无疑地她曾经是有罪的,但是至少,她是爱他的!她了解他,她听他讲话时眼睛里总是闪着快乐。她同所有这些女傻爪是多么的不同,这些女傻瓜们从开头起,在脑子里就没有猜测到这位穿着蓝色舞衣的是一位国王!
  他突然站起来,想离开舞厅。这时候,瞥见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戴假面具的人,也躲在舞厅一边,好像在思索。这个化装的人的袍子里隐约露出一件波希米亚女人的衣服,用扣子扣着的鞋子里藏着比灰姑娘①还小的脚。
  国王走近这个陌生的女子,透过丝绒的假面具看到了两只黑黑的大眼睛,那忧郁的眼神使国王吃惊而沉醉。
  “美丽的假面,”国王对她说,“你的位置不应该在这里。你的位置是在这些勇敢而好奇的人群中,她们正在找寻国王,为了争夺国王的微笑和欢心,那里,谁成功了,就可以得到一个桂冠。你不知道这件事么?”
  “我一点也不向往这些,”假面女人用庄严而温柔的声音回答说,“玩弄这种碰运气的把戏,那是冒着把一个侍臣当做国王的危险的。我的心太骄傲,不愿去追求这种运气。”
  “但是,如果我把国王指给你看呢?”
  “我对他说些什么呢?”陌生的女人说,“我既没有权利辱骂斥责他,也没有权利阿谀恭维他。”
  “那么,你觉得国王很坏。”
  “不。我想到他的坏处只有一点,他的好处有很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了这些话以后,假面女人打开她的扇子,重又沉入在她的幻想中去了。
  这种冷淡使可爱国王感到惊诧。他热烈地和她说话,她却冷漠地回答他;他催促、恳求、激动,她终于只得耐心地听他讲着。不过谈话不是在舞厅里,因为舞厅里的热气越来越沉闷,并且常常遇到好奇者的无礼举动,而是在棒树林,棒树林里只有稀少的几个散步的人,在那里享受着静谧和新鲜空气。
                 
  ①17世纪法国作家贝洛特一篇童话中的女主人公,倍受后母压迫。
  夜深了。化装的波希米亚女人已经好几次提出来要告辞,这对国王是很大的遗憾,他几次请求她拿掉假面具,结果都是徒然。陌生的女人没有回答。
  “夫人,您真使我失望!”国王喊着,对于这神秘的假面,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尊敬和情趣。“你为什么这样残酷地沉默着呵?”
  “这是因为我认出您来了,陛下。”陌生的女人带着感动的口吻回答说,“这动人心弦的声音,这语气,这温雅,清楚他说出了您是谁。让我走吧,可爱的陛下。”
  “不,夫人,”国王喊着,他被她这种聪慧所吸引住了。“只有您一个人猜中了我,只有您一个人理解我,我的心和我的王冠应该属于您。把这使我嫉妒的假面具拿下来吧!我们立刻回到舞厅里去,我要在这群无知的人们面前介绍您,我很幸福没有使您感到讨厌。您只要说一个字,我所有的人民都得向您恳求。”
  “陛下,”陌生的女人忧郁地回答说,“请允许我拒绝这个使我荣幸的建议,我将永远把它留在记忆里。我承认,我是向往显贵的。本来,我会因为能分享您的王位和名誉而觉得骄傲。但是,我首先是一个女人,我把我全部的幸福寄托在爱情里。我绝不愿接受一颗分散的、不专一的心,哪怕这已是过去的事情,我也是同样嫉妒的。”
  “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国王带着一种使陌生人战栗的兴奋,喊着说,“我的结婚,有一个只能对我妻子诉说的秘密原因。但是我可以对您起誓,我从来没有把我的心交给过谁,我现在是第一次恋爱。”
  “把您的手给我看,”波希米亚女人说着,靠近到这盏灯边来,“我来看看您说的是不是真话。”
  可爱国王但然地伸出了手。波希米亚女人看着手上一条一条所有的掌纹,叹着气说:“您说的是真话,陛下,您从来没有爱人。但是这并不能消除我的嫉妒,在我之前,另一个女人爱过您。死并没有把这些神圣的关系断绝,王后还爱着您。您是属于她的!对我来说,接受您这颗不能自主的心,将是亵读神明的,这是一种罪恶。永别了。”
  “夫人!”国王用着略带犹疑的声调说,“您不知道您使我多么痛苦,有些事情我本想埋葬在永远的沉默中,而您却迫使我讲出来。王后从来没有爱过我,她的行动是被野心所支配的。”
  “不是这样的!”陌生的女人说着,推开了国王的手臂。“王后爱着您。”
  “不,夫人!”可爱国王说,“在这一切事情里面有一个可怕的阴谋,而我的父亲和我都是牺牲者。”
  “够了!”陌生的女人说,两只手颤动着,手指异样地痉挛着。“对死者尊重些吧,不要污蔑他们。”
  “夫人!”国王大声喊起来,“我对您确确实实他说,没有一个人曾经怀疑过我的话,王后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是一个凶恶的女人。”
  “啊!”假面女人声调有些颤抖。
  “她任性、粗鲁、嫉妒!”
  “如果她嫉妒,那是因为她爱您。”假面女人打断他说,“您应当找出一个至少有点像样的证据来。请不要误解一颗完全属于您的心。”
  “她并不怎么爱我,”国王十分激动他说,在结婚的晚上,她竟敢当着我的面说,她嫁给我只不过为了我的王冠。“
  “不是这样的,”化装的波希米亚女人说着,伸起了手,“不是这样的。”
  “夫人,”可爱国王说,“我起誓。”
  “您说谎!”陌生女人大声喊起来。
  僻!啪!两个巴掌把国王打得晕头转向,而陌生的女人乘机逃跑了。
  愤怒的国王,退了两步,伸手去摸他的剑。但是,参加舞会并不是上战场,国王只找到一个领结作为武器,他追赶他的敌人,但是她到哪里去了呢?在这片迷宫一般错综的榛树林里,可爱国王迷失了二十次。他只碰到一对一对平静地散着步的化装舞伴,他们没有因为他经过而感到不安。可爱国王喘着气,狂乱、绝望地回到舞厅里去;他想,这陌生的女人无疑是在这个地方躲着,但是怎样去发现她呢?
  一个聪明的念头穿过国王的心灵,如果他能够使所有的假面具都拿下来,那么他无疑会发现那个波希米亚女人的。当她因为国王的出现而惊惶失措,就会被她自己的激动暴露出来。可爱国王立刻跳到一张椅子上,用一个响彻整个舞厅的声音说:“夫人们和先生们,天快亮了,玩得也已经有些腻了,我们换一个新的花样来使节日重新热闹起来吧:把假面具都拿下来!我带头,谁爱戴我,谁就跟我做!”
  他脱下他的化装舞衣,丢掉他的假面具,露出了一身西班牙便服,从来没有一个国王穿得像他那样高雅和阔绰。
  于是,舞厅里响起了一阵喊叫声。人们的眼睛最初是向着国王看,接着立刻转向那个穿黑舞衣打玫瑰色领结的人。那人带着无比的羞惭,匆匆地离开舞厅。每个人都去掉了假面具,所有的女人都走近国王。而人们发觉国王最欢喜那种刺目的波希米亚人服装,不论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波希米亚女人都受到他的敬意,他拉着她们的手,用那种使别人看了羡慕的眼神看着她们。接着,突然间,他向乐队做了一个手势,跳舞重新开始,国王走出了舞厅。
  他跑到榛树林去,好像在那里他就能找到凌辱他的那个叛逆的女人。什么原因使他到榛树林里来呢?无疑地是复仇心。血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信步走去,突然间又停住了。他望着,他听着,他侦察着。在透过树叶丛的微弱灯光下,他好像一个疯子那样奔跑着,又是哭又是笑,仿佛失去了理智。
  在一条林间小路的拐角,他碰到了阿香布正向他走来,只见他一脸惊慌的神色,两手颤抖着。
  “陛下,”他用一种神秘的语调,轻轻他说,“陛下看见她了么?”
  “谁?”国王问道。
  “那个鬼,陛下,她从我旁边经过的。我完了。明天,我就要死了!”
  “什么鬼?”可爱国王说,“你这傻爪和我说些什么呵?”
  “一个幽灵,一个穿着化装舞衣的幽灵,眼睛像灯一样亮。她叫我跪下来,还打了我两个巴掌。”
  “就是她!”国王喊了起来,“就是她!为什么你放她走了?”
  “陛下,我没有带武器。但是万一我再看见她,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我一定要抓住她。”
  “你好好留心!”国王说,“万一她再来,你不要惊动她,你跟着她,看看她躲在什么地方。只是,现在她在哪里呢?她跑到哪”里去了呢?领我去。如果你能找到她,就,赏你一笔财产。“
  “陛下,”忠心的守门人望着月亮说,“要说幽灵是在什么地方的话,她就在高空中。我确实看见了她,好像现在我看见您一样,她消失在云雾里了。但是她在飞走以前,说了两句要我转告陛下的话。”
  “快说。”
  “陛下,这两句话是可怕的。我永远不敢在陛下面前重复它们。”
  “她说什么呢?我要知道,我命令你讲。”
  “陛下,幽灵带着一个令人毛骨惊然的声音说:”你去对国王说,如果他想另娶一个女子,他就得死。亲爱的王后要回来的。‘“
  “呵,”国王说,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把我这钱包拿去吧。从今以后,你就做我的亲随,我任命你做我的内廷总管。我相信你的忠心和谨慎。这个秘密永远只许我们两个人知道。”
  “这是第二个秘密。”阿香布轻轻他说。接着,他以坚定的步子走开了,就像一个既不会被害怕所吓倒,也不会被名利所诱惑的人。这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第二天,朝廷公报的非官方公文栏里,出现了下边这几行没有署名和地址的真实的消息:据传说国王拟在最近续娶。国王深知他对人民所负之责任,他将永远为全国人民之幸福而献身。然而蔓草王国之人民深深体会到国王新近之痛苦,为之耿耿于怀。目前国王仍一心哀念已故之王后,认为现在不是续娶以求得慰藉之时。
  这段新闻震动了整个朝廷和全城居民。年轻女子们觉得国王未免过于谨慎。不少做母亲的耸着肩膀,说国王有一种小市民的成见。到了晚上,在所有和睦的家庭里都吵起架来。没有一个出身稍为高贵一点的女人不和她那不大相配的丈夫吵嘴,而且逼着丈夫承认,在整个王国里只有一颗真正懂得爱情的心,只有一个真正忠实的丈夫:那就是可爱国王。
                 
  七两次诊断
                 
  在那么多的扰乱之后,国王被一种厌烦所苦恼。为了消遣,他尝试着一切娱乐。他打猎,主持国务会议,观看话剧和歌剧,接见各国使节和他们的夫人,读一本迦太基①的小说。翻阅十来种杂志,可是,这些都没有一点用处。一个残酷的回忆,一个清晰的影子,一直在他面前,不让他休息,也不让他停止思想,那个化装的波希米亚女人一直追随到他的梦里。他看见了她,他对她说话,她也听着他说。但是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假面具一落下,出现的总是巴惹那苍白而悲伤的面孔。
  医生是可爱国王可以倾诉他的悔恨的唯一知心人。但是,只要一说到悔恨,维埃维尔就大笑起来。
  “这是习惯的作用!”他说,“陛下,慢慢地只要时间一久,各种新的印象增加些,这一切都会磨灭的。”
  为了给国王找些刺激,为了驱掉这种神经质的痛苦,医生天天晚上和国王面对面在一起吃晚饭,给他拚命地灌酒,使得他酩酊大醉,糊里糊涂。维埃维尔自己也不少喝,但是酒并没有影响这个结实的头脑。医生竟可以向巴
                 
  ①迦太基:古代非洲北部的一个城市。
  虚②和西莱纳③挑战。可爱国王时而叫嚷,时而沉默,一阵狂喜,一阵悲伤,总是激动着,却永不幸福;而维埃维尔倒是镇静地微笑着,操纵着国王的思想,并且纯粹出于内心的善意,他让自己担负起了国王所有的辛劳和忧虑。
  已经有三种职权:警察、司法、财政,落到了他的手里。医生很懂得集权愈多愈有好处。他管理税收的办法使他个人再也不需要担心将来的生活。
  法院打击了那些叫喊得大厉害的不本分的人。警察让那些低声叽咕的人闭上了嘴。然而,不管这些政治机构配合得多么巧妙,这些永远是忘恩负义的人民,并不太珍视他们的幸福。蔓草王国里善良的居民爱发牢骚,快乐宠坏了他们。古怪国王的名字留在全体人民的心里,人人怀念着那个可以在屋顶上叫喊着“我没有讲话自由”的黄金时代。
  医生怀着野心,他以为他生来就应该是宰相。每天早晨,他的一些新的法令使人民感觉到国王是无关紧要的,宰相才是一切。只有可爱国王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一无所能的人,深居在他的王宫里,被厌倦困惑着,唯一的伴侣只有一个由宰相安排在身边的侍臣,他是阿香布举荐来的。维埃维尔熟谙人情世故,所以一点也不拒绝国王的内廷总管阿香布的举荐。董都(那就是这个孩子的名字)生来顽皮、多话、冒失,并且精通音乐,纸牌也玩得很好,他用他的各种技能娱乐着国王。宰相对他的欢喜也不少于国王,这是因为他还有另外的一些优点。为了忠心于他的恩人,可爱国王的侍臣把国王的一切话都汇报给他;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国王总是幻想着,什么也不说。
  靠权力得到益处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胃口总是越吃越大,越有权力就越要权力,即使对于宰相们也不例外。充满野心的医生,他多么需要国王的荣誉和光彩。把可爱国王废去王位,这位国王最要好的朋友的脑子里还没有这个思想,他觉得人民有时还有愚蠢的偏见,还有古老的习惯。但是,再没有比吓唬一个生病的国王,把他送到远方去长期疗养更好的办法了。在国王不在的时候,自然就由他来替国王摄政。
  可爱国王是年轻的,他对生活还充满了信心,再说他怎么能拒绝好心的医生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呢?一个晚上,在王宫里聚集了三位医学院最好的医生来会诊:大个子脱依斯当、胖子叶贡底斯和矮子季依哀。三个都是著名人物,三个都是发了财的学者,每个医生部有各自的生财之道,这就表明他们的医术并不高明。
  他们把国王询问、观察了一番;又按脉,听诊,翻过来转过去地搞了一通。之后,脱依斯当用着一个粗鲁的声音说:“陛下,您应当像一个农民那样去治疗,什么事也不做地生活着。您的病是一种贫血症,一种体质虚弱症。只有到清水湖去旅行才能治好您的病。
  快点动身去吧,不然您就会死去。这就是我的意见。“
  “陛下,”胖子叶贡底斯说,“我完全同意我同行的值得赞赏的意见。
  您的病是因为您太健康了。您的病是一种体质的多血症。喝了清水湖的水,您就会好起来的。快点动身去吧,不然您就会死去,这就是我的意见。“
  “陛下,”矮子季依哀说,“我只能赞赏刚才两位大师的诊断。在他们的学识之前,我甘拜下风。像他们一样,我相信您是被一种烦躁的感情所苦
                 
  ②巴虚:古罗马人所信奉的酒神。
                 
  ③西菜纳:古罗马人所信奉的讽刺之神,巴虚的养父。 恼。您的病是一种体质上的神经病。去喝些清水湖的水吧。快点动身去吧。不然,您就会死去。这就是我的意见。“
  这样,他们起草了一份完全一致的诊断书,马上由董都送到朝廷公报去。接着,三位医生立起来,向宰相行礼,向国王致敬,伸手要了诊费,一边争吵一边嘻笑地走下王宫的楼梯去了。至于是王宫的哪一架楼梯,我也不知道。编年史的原文恰好在那地方有一堆黑水迹,使人不能确定。
  三个医生走后,维埃维尔把诊断书细细看了一遍,长久地思索着,然后又看着国王。这一晚,可爱国王在晚餐时比平时多喝了一些酒,他醉眼朦胧地根本没有听清医生们的话。
  “陛下,”他说,“这些医生们一致的意见,认为如果您愿意把病治好,就应该到清水湖去,放弃您的国家事务。这在我看起来,对国王陛下是不大适合的。一位伟大的国王应当为他的人民献身,并且……”
  “够了,”国王说,“别让我听这些陈旧的道德教训吧。说出你的意见来吧,你想要我立刻动身,我的好朋友,你那么地渴望着;当然,我知道这是从我的利益出发的。快起草一份我委托你摄政的法令吧,……我来签字。”
  “陛下,法令在那里,在公文包里。一个好的宰相应当常常有准备好的适合于任何情况的法令草案。难能预料到随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可爱国王拿起笔,也没有读,就随随便便地在法令上签了字。他把法令递给微笑着走近他的宰相,突然又心血来潮地把它收了回来,他读了一遍。
  “怎么!”国王说,“没有说明原因?怎么能保证我的人民也能像我这样对待你呢?医生,你太谦虚了。明天在公报上将附加一份你的主人也是你的朋友亲手写的对这个法令的说明。再见吧!这些先生们真使我疲乏了。”
  医生昂着头,眼睛闪着光,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去了。他比平时更傲慢,更盛气凌人。可爱国王又坠入了胡思乱想之中。他想,不管怎么样,他还不能算是国王中最不幸的国王,因为老天爷给了他一个朋友。
  突然间,并没有人通报,一个在王宫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十分出奇地矮小的医生走进了国王的房间。他戴着卷曲的垂到肩上的白色假发,雪白的胡须落到胸口,他还有着那么活泼而年轻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比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晚生了六十年。
  “这些混帐的家伙到哪里去了?”他一边用尖细的声音喊着,一边用手杖在地上敲着,“他们哪里去了,这些白痴,这些学究,这些没有礼貌的人,他们竟不等一等我。哦!”他对呆住了的国王说:“您就是病人,这很好。快点伸出舌头来给我看,我还忙着哩。”
  “你是谁?”国王说。
  “真理医生,世界上最大的医生。您不久就会明白的,尽管我貌不惊人。请您问我的学生维埃维尔,是他从梦幻王国里把我请来的。我能医治一切疾病,就是那些不是病的病也治得好。把您的舌头伸出来给我看。好!诊断书在哪里?很好。贫血症!多血症!神经病!喝清水湖的水!您可知道您的病是什么?是比忧郁症更严重的病。”
  “您诊断得出来么?”国王惊恐他说。
  “是的,我的孩子,这都写在您的舌头上,但是,我会把您医治好的。到明天中午,您就痊愈了。”
  “明天?”国王说,“但是我的全部财产……”
  “不要出声,我的孩子。这个皮包是谁的?是宰相的吗?好,给我,请在这三张纸上签字。”
  “这些是没有写着法令的白纸。”国王说,“您要它们做什么用呢?”
  “这就是我的处方。您签字吧。好,我的孩子,听从我的话吧,明天中午,您将快乐得像一只金丝雀。头一道处方:我裁减六个团的军队。第二道处方:农民口袋里的一个苏①比国王库里的二十个还有价值;我削减三分之一的赋税。第三道处方:自由像太阳一样,是穷人的幸福和财产,让自由像阳光一样普照大地;我要打开政治犯的监狱,我要拆毁债务犯的监狱,您笑了,我的孩子,当一个病人对他的医生笑的时候,这是一个好兆头。”
  “是的。”可爱国王说,“我想着明天维埃维尔在朝廷公报上读到这些处方时的神色,我就要笑。滑稽的医生,玩笑开够了,把这些法令纸还给我。
  我们结束这疯狂节的滑稽戏吧。“
  “这是什么?”矮小的医生拿着国王已经签了字的摄政令说,“上帝宽恕我,这是一张让位书!可爱国王,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你祖先的遗业,上帝委托给你的这些人民,你的荣誉,你的名字,你把这些统统丢在一个冒险家的脚下吗?你就让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捉弄和夺去王位吗?这是不可能的,我是不能答应。我反对,你听到了吗?”
  “哪来的野蛮无礼的人,敢对国王‘你我’称呼?”
  “请你不要介意这些。”医生说,“我是圭哥儿新教徒,也是和平之友。
  礼貌不在于言辞。可爱国王,你疯了么?还是在做梦?难道在你心里,什么主见也没有了吗?“
  “这太不像话啦!”国王喊着,“滚出去,可恶的家伙。要不,我就把你从窗口丢出去。”
  “滚出去?”矮医生用他那极尖利的声音喊道,“不!在我毁灭掉这张愚蠢透顶的法令之前,我决不出去。你的让位书,我要撕掉它,我要把它踩在脚底下。”
  可爱国王一边抓住这个狂怒的人,一边呼喊着卫队,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这矮老头儿一会儿威胁,一会儿恳求,他用一种使人难以相信的力气挣扎着。突然,他一脚踢翻了灯,但是国王没有被黑暗吓住,还是紧抓着这个聪明人,而他挣扎的力气也愈来愈小了。
  “放开我!”陌生人低声说,“看在上帝面上,放开我吧。您不知道您自己所做的事,您要弄断我的手臂了。”
  好话和恳求都是徒然。突然间,“噼!啪!”“噼!啪!”一阵泼辣的巴掌从一只大胆的手上,打到国王的脸上。可爱国王受了惊,手一松,就把敌人放跑了,他冒冒失失地在暗中朝已经看不见的敌人扑去,但是,他只扑了一个空,摔了一跤。他大喊呼救,然而迟迟不见有人来。的确,类似的事情决不会落到一个大臣头上的。国王们总是保卫得最不周到的。
                 
  八梦幻的终结
                 
  终于,门开了。阿香布按照宫中的规定,进来替国王脱衣服。这忠心的仆人发现国王在黑暗中沿着墙脚摸索着走,显得非常担忧。
  “这恶魔医生,他在哪里?”可爱国王发怒地问。
                 
  ①法国铜币名,合五个生丁,等于一法郎的二十分之一。
  “陛下,”内廷总管说,“宰相离开王宫有一小时多了。”
  “谁问你维埃维尔?”国王喊着,“刚刚侮辱了我的那个罪犯跑到哪里去了?”
  阿香布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看着国王,然后两只眼睛望着天,叹了口气。
  “有一个男人刚从你看守的那扇门走出去了,”可爱国王说,“他怎么进来的?又从哪里逃走了?”
  “陛下,”阿香布说,“我一步也没有离开我的岗位,我什么人也没有看见。”
  “我跟你说,刚才有一个男人在我这房间里。”
  “陛下,国王陛下永远也不会弄错。如果刚才有一个男人在这个房间里,那么他除非是飞来的,或者是您在梦里见到的。”
  “三倍的傻瓜!我难道像一个做梦的人的神气么?这盏灯难道是我把它踢倒在地上的?这些文件难道是我把它们撕了的?”
  “陛下,”阿香布说,“我只不过是一个仆人,上帝不许我反驳我的国王。国王陛下出钱用我,不是为的要我使他不高兴。但是在今年,流行着一种做怪梦的传染病。谁知道在睡着的时候,会遇上什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就在刚刚不久,我糊里糊涂地睡着了,我竟不知道是不是确实做了梦,只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给了我两个巴掌,使我惊醒过来了。”
  “两个巴掌!”国王说,“就是那个幽灵!”
  “国王陛下,您说得千真万确,我只不过是一个傻瓜。”阿香布喊着,“就是那个幽灵!”
  “可是,我竟没有认出她来!”可爱国王说,“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和她的动作。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又一次侮辱么?这是上帝的一个暗示么?还是有什么危险威胁着我呢?不管怎样,我要留在我的王国里。我的朋友,这一切你不要讲出一个字去。把这钱包拿去吧,替我保守秘密。”
  “这是第三个秘密啦!”忠心的阿香布轻轻他说。说完这句话,他带着一种虔诚,用那么灵巧的动作替国王脱衣服,好几次竟使得国王微笑了。
  这一次又一次的风波,把国王的瞌睡赶跑了。当国王入睡的时候,已经快天亮,而醒来则是大白天了。当可爱国王陵陇未醒的时刻,似乎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钟声,炮声,夹杂着三四支军乐队各自奏着一支乐曲。他没有听错,这是一种热烈的喧闹。国王按铃,阿香布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束花。
  “陛下,”他说,“愿国王陛下允许您最卑微的仆人第一个向您报告普天下的欢乐。您的人民是沉醉在感激和爱情里了。捐税减轻了,犯人释放了,军队缩减了!陛下,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地球上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国王。您到阳台上去吧。去回答这些‘国王万岁,的呼声吧。向祝福您的人民微笑吧。”
  阿香布没有说完,眼泪咽住了他的声音。他想擦眼泪,但是他拿出来的不是手帕,而是朝廷公报,于是,他像疯了似地吻着。它。
  可爱国王拿起公报,在阿香布正帮他穿衣服的时候,他想集中思想把事情弄个明白,但是没有成功。这些无理取闹的法令,由于什么偶然的机会,会登在公报上?谁把它们发出的?怎么维埃维尔一点也不出面呢?国王思索着,想去调查和询问一番。但是人民在哪旱?在窗子底下。人民,这是另一个国王,可爱国王是不能让他们久久等待着的。
  国王一出现在阳台上,人民就以热情的欢呼向他致敬,这一切不能不使 国王的心激动了。男人们向空中抛着他们的帽子;女人们挥着她们的手帕;母亲们从她们的臂里举起自己的孩子,要他们向天空伸着无邪的手并呼喊着:“国王万岁!”王宫卫队们的枪尖上装上了花束;鼓手们敲起鼓来;军官们的宝剑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真正的狂欢。全民的激动感染了可爱国王,他自己也不很知道为什么开始流泪了。这时候,正午的钟响了,那个幽灵讲得很对,国王的病痊愈了。
  在群众之后,全体国家官员由各部大臣们率领着,他们祝贺并感谢国王能这般清楚地了解忠诚的臣子们的愿望。只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在这个节日里,那就是维埃维尔,他到哪里去发泄他的恼怒和郁愤了呢,没有人知道。当天早晨,他接到一张神秘的条子,于是他决定逃跑了;虽然,这张条子上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国王已统统知道!”这张该死的条子是谁写的呢?显然,并不是国王写的;在王宫里只有国王一个人想念着宰相,并且因为没有见到他在自己旁边而觉得惊讶。
  突然间,董都脸色苍白地跑进来。他奔到国王跟前,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他,那是由一个军官马不停蹄地送来的。外省总督刺刀将军奏禀国王一个可怕的消息:维埃维尔率领那已被解散的六个团的军队举行叛变。叛乱分子宣称国王腐败无能,他们指控国王犯了滔天大罪,特别是指控了国王对王后的谋害。他们人数众多,指挥得体,已接近了由某些不很可靠和有着不满情绪的军队守防着的城市。刺刀将军恳求国王立刻赶去指挥作战,再迟一小时,就什么都完了。
  国王由董都和阿香布带路,后面跟随着几个军官,秘密地出了王宫。在城墙上、街头上,张贴了布告,布告上说,那些坏人的谣传是一点也没有根据的,军队是前所未有地忠诚和坚定。当时,全体人民十分惊慌,股票价格在半小时内跌了四法郎;只是后来得到了一个非正式的消息说,国王受到司令部隆重的接待,股票价格才又回升上去。
                 
  九对症下药
                 
  消息是假的,事实上国王受到的接待非常冷淡。这是他自己的过错。可爱国王伤心、懊恼、心神不定,看见士兵说不出一句玩笑话,看见军官们也没有一句真心话可讲。他走进将军的营帐。叹着气,倒在一张椅子上。董都也不比国王愉快。
  “陛下,”刺刀将军说,“请允许我像一个士兵那样爽直、一个老朋友那样随便地和您谈话。部队怨怒,军心动摇;应当坚定军心,不然我们就完了。敌人和我们对峙着,我们打吧。有时候,五分钟就可以决定王国的命运,我们现在就处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决不要坐失时机。”
  “好吧,”国王说,“命令士兵上马,一会儿我就来。”
  剩下国王单独和阿香布、董都在一起时,国王带着一种绝望的声调说:“我的好朋友们,离开一个对你们毫无用处的主人吧。我不会苟且偷生地向我的敌人求饶。友谊出卖了我,背信弃义的人暗害了我。在我不幸的时刻,我想到了那打击我的上帝的手。这是对我罪恶的惩罚。由于我的愚蠢的报复心,我谋害了王后。现在,忏悔我犯下的罪过的时刻到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陛下,”董都说,想笑而又笑不出来,“摆脱这些可怕的思想吧。如 果王后在这里,她一定会叫您保卫自己。您可以相信我,”他一边捻着他那新长出来的胡子,接着说,“我懂得女人。是的,我懂得!即使她们死了,她们还是想着报仇的。何况您又没有杀死王后;也许她并没有像您所想象的那么死了呢。”
  “孩子,你在说些什么?”国王喊着,“你发昏了。”
  “我是说有些女人为了使她们的丈夫痛苦,故意装作死了,那么,为了使她们的丈夫更加痛苦为什么不能复活过来呢?让这些死人去吧,还是想想那些爱着您的活人。您是国王,就要像国王那样地战斗着;如果需要牺牲,也要像国王那样地去牺牲吧。”“陛下,”刺刀将军手里握着剑,一边走进来一边说着,“时间紧迫。”
  “将军,命令吹号,”董都喊着,“我们马上出发。”
  可爱国王等将军出去了,望着董都说:“不,我不出发。我不知道我有种什么感觉。我厌恶我自己。我并不怕死,我要自杀;但是我害怕,我不想去作战。”
  “陛下,”董都说,“看在上帝面上,勇敢些吧。上马!应该上马。天呵!”他一边喊叫着,一边绞着双手,“如果不听从我的话,我们就要完蛋!”
  “走吧,”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国王的大衣,“站起来,陛下,上马,不幸的人!可爱国王,去拯救您的王国,拯救您的人民,拯救一切爱您的人。胆小鬼!看着我!虽然我只是一个孩子,我也要为您去死。不要侮辱了你自己,去战斗吧。如果你不站起来,我——你的仆人,也要侮辱你了,你是一个胆小鬼,你听到了么,一个胆小鬼!”
  于是,噼!啪!这个野蛮的侍臣打了国王两个巴掌。
  “你这个该死的,下地狱的!”国王一边抽出他的剑来,一边喊着,“在我死以前,我将先杀死你这个可恶的人来让我高兴一番!”
  但是这个可恶的人已经跑出了营帐。他一纵身跳上了马,手里拿着剑,直奔敌人,口里还喊着:“国王来了!我的朋友们!国王来了!号手们,吹吧,冲锋!冲锋!”
  可爱国王气得发了疯一般,骑着马去追赶侍臣。好像一头公牛看见一面张开的红旗,他低着头不顾危险不顾死亡地向前跑着,刺刀将军跟在国王后面,军队踉在将军后面,这是在历史上从未见过的最雄壮的骑兵冲锋。
  万马奔腾的声音使得大地也为之颤动。毫无准备的敌人,几乎来不及应战。但是有一个人认出了国王,这就是丧尽廉耻的维埃维尔。而可爱国王单枪匹马,一心想着雪耻,只盯住被他追赶着的侍臣。叛贼手挥马刀直扑国王。这时,只见董都用马刺在他的马肚子上一刺,使马的后脚举起,然后冲向维埃维尔。如果没有董都的这种忠诚勇敢,国王肯定被刺着了。侍臣替国王挨了这一刀,他大喊一声,“张开双臂,跌下马来。但是,国王给他报了仇。国王把剑刺进叛逆的医生的喉咙里,深到只露出剑柄;然后带着某种混合着快乐和厌恶的复杂心情,拔出血淋淋的剑来。人,确确实实是最残忍的野兽。
  叛贼的死,对战斗具有决定的意义。王国的军队被国王的英勇行为所鼓舞,接着轻松愉快地打了好几个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的胜仗。叛军觉得没有了希望,只得请求赦罪。这个请求立刻被幸运而仁慈的国王接受了。
  一小时后,可爱国王以胜利者的姿态,率领了一支战胜者和战败者的混杂队伍,回到那间他曾经起过死的念头的营帐。战胜者拼命欢呼,战败者欢呼得更响。再没有比一次小小的叛变更能激起人们的忠心了。
                 
  十人不可以貌相。董都原来不是董都
                 
  国王走进营帐,想休息一会儿。看见阿香布,使他想起了董都。
  “侍臣死了么?”他问。
  “没有死,陛下。”阿香布回答说,“他真不幸,还活着呢!但他注定是完了。我把他送到他的姑母果斯多洛侯爵夫人家里去了,离这里只有几步路。”
  “他是侯爵夫人的侄儿?”国王说,“人们从来没有说起过。”
  “也许国王陛下把他忘掉了,”内廷总管平静地回答说,“那可怜的孩子肩上负了重伤,他再也恢复不了健康啦。在死以前,如果能够见到国王陛下一眼,对于他将是一个莫大的幸福。”
  “好吧,”国王说,“领我到这个垂死的人跟前去。”
  在国王到达侯爵府的时候,侯爵夫人迎了出来,她把他领到一间只有从窗帘里透进一些微弱光线的房间里。床上睡着那个侍臣,脸色苍白,伤口还流着血。然而,他仍然挣扎着抬起头来向国王敬礼。
  “这是什么呀?”可爱国王喊着,“这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伤口:这个侍臣只有半边胡须。”
  “陛下,”侯爵夫人说,“另一边的胡子可能是被刺刀划过时脱掉了。再没有比刀伤更奇怪的啦,谁都知道这点。”
  “多么奇怪的事呵!”国王说,“脸的一边是董都,我的侍臣,这个坏蛋;脸的另一边是……不,我没有弄错!这是你,我的天使,我的救星;这是你,我可怜的巴惹。”
  于是,国王双膝跪下,抓住她伸给他的手。
  “陛下,”巴惹说,“我活不久了,但是在我死以前……”
  “不,不,巴惹,你不会死的!”国王喊着,流着泪。
  “在死以前,”她闭上眼睛接着说,“我请求国王宽恕我给您的那个巴掌;今天早晨,由于一阵激动而失礼了……”
  “别讲了,”国王说,“我宽恕你。总之,为了我的王位和我的荣誉,挨几个巴掌也是值得的……”
  “唉!”巴惹说,“还不止这一件事呢。”
  “怎么?”国王说,“还有什么?”
  “陛下,”侯爵夫人喊着,“您干的什么呀?我的孩子都快要死了。”
  “醒来,巴惹!”国王喊着,“说吧,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宽恕你。嗯?你不是需要宽恕么……”
  “陛下,那位医生,那位矮小的医生,曾经给过陛下您……”
  “是你派来的吗?”国王皱着眉头说。
  “不,陛下,那就是我自己。唉!为了救我的国王,我什么事不会做呢?是我,为了把陛下从一个叛贼的陷阱中拉出来,我竟用了……”
  “别讲了。”可爱国王说,“我宽恕你,虽然这样的教训未免太过火了点。”
  “唉!还不止这两件事呢。”巴惹说。
  “还有!”国王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一呀!我的姑母,我要晕过去了。“可怜的巴惹说。
  但是,由于小心护理,她醒过来了,她把无神的眼睛转向非常激动的国王。
  “陛下,”她说,“那化装跳舞会里的波希米亚女人,她曾经”那是你吗,巴惹?“可爱国王说,”哦,至于那几个巴掌,我也宽恕你,那是我活该受的。我过去,竟怀疑你真诚的感情!但是我想起来了,“国王喊着,”你记得我们结婚的那个晚上,你对我起的这大胆的誓言么?狡猾的人,你实现了你的誓言。现在该我来实现我的了。巴惹,快点把伤养好,快点回到宫里去。自从你走后,幸福就跟着你一同离开了王宫。“
  “我还要最后请求陛下您赐给我一个恩典,”巴惹说,“阿香布看见了今天早晨的事情,我现在还因此感到难为情,应该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我求您好好看待这个忠心的仆人。”
  “阿香布,”国王说,“把这钱包拿去,并且给我们保守秘密。”
  阿香布一条腿跪在王后的床前,吻着王后的手。
  “王后,”他轻轻他说,“这是第四个秘密,第四个……”
  接着,他站起来,高兴他说:“上帝保佑那赐福给我的手!”
  在这动人的场面之后,巴惹睡着了。总是担心着的国王和侯爵夫人在谈着话。
  “我的姑母,”他说,“您想她能好起来吗?”
  “呀;”老夫人说,“快乐会把那些伤得最厉害的女人从坟墓门口拉回来。要不然,什么是幸福呢?孩子,吻吻您的王后吧,这比您所有的医生对她更有用处。”
  国王俯向睡着了的王后,吻着她的前额。一个天使般的微笑,也许是一个幸福的梦,闪过她这张苍白的脸。于是,国王哭了,哭得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十一事实证明妻子应当服从丈夫
                 
  侯爵夫人说对了(过了六十岁的女人总不会有错)。十五天的幸福日子,使巴惹恢复了健康,并使她能够伴随她的丈夫——可爱国王去参加一次凯旋的入宫仪式。她的苍白的脸和那吊在绷带上的手臂更增添了她的温雅和美丽。可爱国王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瞧着王后,而人民也和他们的国王一样。
  到达王宫有一小时多的路程。蔓草王国首都的市政当局至少搭了三座凯旋门,好像三座威武的城堡;每座门前守侯着三十六名议员,手里拿着三十六份演说词。第一座凯旋门是用竹竿搭成的,装饰着鲜花和绿叶。上面写着:
                 
  献给最温柔最忠实的丈夫周围有五六千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玫瑰色领带的少女围护着,这些天真纯洁的安滇儿在低声唱着歌。真好像是一年中的春天,充满了未来的希望,在赞美着光荣和美德。
  第二座凯旋门是用木板建成的,外面用毛毯装饰着,气势更加庄重。顶上立着正义之神,他眼睛斜视着头上的飘带,手中托着一架天平,神像下面写着:
                 
  献给人民之你献给最善良最英明的国王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神父、行政官、司法官站在那里,象征着宗教、智慧和道德;至少,这些可敬和谨慎的永远不会失德的人们,企图向国王表明 上述的意思。
  最后一座凯旋门,其大无比;它是用大炮搭成的,算得上是一座真正的凯旋纪念碑。上面的题词是:
                 
  献给英勇无敌的国王
                 
  军队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统帅,一百门大炮和二百个铜鼓发出威严的声音向王后致敬。在这个庄严声音之下,人类的一切辞令都为之减色,而把最美好的字让给它了。
  请允许我略过不提那次没有个完结的宴会和三十六篇演说词。这些演说词,在朝廷公报上已登载过两三次,并存入了档案,供后代使用。
  再没有比幸福更单调无味的了,对于这些在宴会上歌颂着幸福的人,应当宽恕他们。在那种情景里,最聪明的人是说得最少的人。
  这无止尽的晚宴终于结束了。国王对人们毫不吝啬他的最可爱的微笑,即使是那些他从心底里感到厌恶的人。
  在半夜的时候,可爱国王领着王后,不是到监狱而是到洞房去。那里,有一个意外的安排正等待着巴惹。在洞房深处,有一张被亮光照着的衬格纸,上面写着一首十分蹩脚的诗,只有一个国王才能写出这样的诗来。这首诗在朝廷公报上并没有刊载,但是有一位生性好奇的人替我们保存了下来;这些人专门搜集历史的零碎,从不让一件过去的蠢事埋没。
                 
  当心巴掌!不听话的懒汉,
                 
  悠闲正使你灵魂发霉!
                 
  当心巴掌!逢迎者,卑鄙的人,
                 
  道貌岸然的外表掩藏不住
                 
  你的狂妄和你的贪婪!
                 
  装模作样的医生,
                 
  胡言乱语的女巫,
                 
  巧舌如簧的骗子,
                 
  正嘲讽着我们的无能,
                 
  ——当心巴掌!
                 
  你们,忘恩负义的丈夫们,
                 
  自以为精明能干。
                 
  轻视爱情和善良;
                 
  更多地听从妻子的唠叨
                 
  更少地放任自己的骄傲,
                 
  ——当心巴掌!
  “陛下,”巴惹说,“这首谜语般的诗表示什么意思?
  “这是我对自己公正的评价。”国王说,“我什么都得自于你,亲爱的巴惹!我所以能有今天,我的一切,我的思想都得自于你。当你不在我身旁的时候,我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我只会做出些糊涂事情来。”
  “陛下,”巴惹说,“国王陛下,请允许我表示反对。”
  “我的天哪,”国王说,“我并不是假装谦逊。我很懂得,我是我的国家里最强有力的人:大臣们都这样承认,他们永远赞同我的意见。但即使是这样,你那小小的手指却比国王的脑子还要聪明。因此,我打定了主意。我的朝廷、我的人民都在赞颂我的智慧、我的善良。甚至我的英勇,这当然也好,我接受这些尊崇。你是唯一有权利讪笑这些的人,而你又决不会背弃我。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把我的权力让给你。亲爱的巴惹,国王将只是你的第一个仆人,是执行你的意志的最忠心的臣子。你作曲,我来弹。按照习惯,人们仍然会向我鼓掌,我就用我热烈的爱情来报答你。”
  “我的朋友,不要这么说。”
  “我知道我所应该说的话。”国王激动他说,“我要你来领导,我认为在我的王国里就像在一个家庭里,什么事都应该由你决定。我是主人,我是国王,我要那样,我命令你那样做。”
  “陛下,”巴惹说,“我是您的妻子,您的仆人,我的义务就是服从您的命令。”
  这以后,据编年史记载说:他们活得很长寿,生活得幸福而快乐,他们相亲相爱,儿孙满堂。
  最好的童话都是这样教导人的,最好的故事都是这样结束的。
  (陈学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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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绝顶的鱼

       
   




                 
  ●「俄]萨尔蒂可夫。谢德林
                 
  从前有一条鱼。它的父母都很聪明,安分守己、平平静静地在河里生活了一辈子,没有被炖作鱼汤,也没有被梭鱼吞进肚里,它们嘱咐儿子也照它们这样做,老鲍鱼临死前对儿子说:“孩子,注意,要是你想一辈子过平平安安的好日子,那就得时刻留神!”
  这条小鱼非常聪明,于是它开始依靠自己的智慧分析情况。它发现,不论把身子转向哪里——到处是绝境。水里,周围尽是些大鱼游来游去,数它最小;随便哪条鱼都能吃掉它,它却吞不下任何一个水生动物。而且它也不懂:干吗要去吞它们?虾能用螫把它夹成两段;蚤能叮它的脊背,把它折腾死。连它自己的鱼弟兄都是那样,只要看见它捉住一只蚊子,马上成群结队地扑过来抢夺。它们把蚊子夺过去后,乱哄哄打作一团,把蚊子抢了个稀烂。
  还有人呢,那才叫阴险透了!为了使鲍鱼白白地送命,人能琢磨出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会使用什么大鱼网、小鱼网、捕鱼篓,还有……钓鱼竿!好像没有比钓鱼更愚蠢的玩艺儿了——只不过是一根线,线上拴个鱼钩,钩子上装一条蚯蚓或苍蝇……而且是怎样放上去的呢?……可以说是以顶不自然的方式钩在钩子上!但是被人钓上去的,数鱼最多!
  关于钓鱼竿的事情,老鱼爸爸警告过它不止一次。“你最应该当心的,是钓鱼竿!”老鱼爸爸说,“因为,虽然这种工具最愚蠢不过,可是我们鱼,越是愚蠢的东西,越信任。人家给我们扔下一只苍蝇,好像对我们表示亲热似的;你要是咬住它。那可就要为一只苍蝇送命了!”
  老鱼还讲了,怎样有一天它差点被炖了鱼汤。那时是大量捕捞它们。用跟河一样宽的大鱼网,顺着河底一直拉了两俄里远。好家伙!多少鱼都被捞上去了!梭鱼、鲈鱼、大头够。斜齿编、嘉鱼,甚至还有石斑鱼,都被人从河底的淤泥里拖了出来!被捞走的鱼,更是多得不计其数。当老鱼被渔网在河底上拖着走的时候,真吓坏了一一那种恐惧,在童话里讲不出来,也难以用笔墨形容。它只感觉自己被拖着走,完全不知道被拖到什么地方去。它看到自己的这边是条梭鱼,那边是条鲈鱼,心思:不是这条,便是那条,马上会将自己吃掉,可是它们连碰也没有碰它……“那会儿可顾不上吃了!”大家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难免一死!至于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得死?一一谁也不明白。最后,人们开始收网,把网里的鱼往草上倒。那时老鱼才懂得了什么是鱼汤。只见沙地上有个红东西在时明时暗地抖动,那红玩艺儿上面冒起一团灰蒙蒙的云,烤得老鱼热极了,它感到浑身无力。没有水已经够难受的,加上热就更不好过了……它听见有人说,那是“篝火”。“篝火”的上头,架着个黑玩艺儿,里面有水在翻腾着,就像起大风浪时的湖水一样。它听见人说,那是“锅”。后来,有人说:把鱼放在“锅”里炖“鱼汤”吧!就开始把鱼大哥往锅里放。人把一条大鱼放在锅里,那条大鱼先往下一沉,然后像疯了似地往上一蹦,又重新沉了下去,再也不动弹了。就是说,它尝到了“鱼汤”的滋味了。起初人们不加选择地往锅里放鱼,后来有个老头儿看了老鱼一眼,说:“这么个小不点儿,对鱼汤有什么用处!让它呆在河里再长大一些吧!”这老头儿说着,抓住老鱼的鳃,就扔回河里了。老鱼可不傻,急忙拼命逃回家里去!等逃到了家,看见鱼老伴吓得半死不 活地正从洞里朝外张望呢……
  结果怎样呢!不论当时老鱼怎么解释鱼汤是什么东西,那里面有什么,但直到如今,河里还很少有谁对鱼汤有个正确的概念!只有老鱼的儿子小鱼牢牢记住了父亲的教导,永记不忘。它是条知识渊博的鱼,又是个温和的自由主义者,它非常懂得,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很不容易。“必须那样安排生活——让谁也别注意自己,”它对自己说,“不然就没有命了!”于是它开始那样生活。首先,它决定挖个只有自己能进去的洞,别的动物都进不去!它用嘴挖这个洞,整整挖了一年。一年之中,它有时钻在泥里过夜,有时躲在水牛劳底下过夜,有时藏在芦苇丛间过夜,经历了无数惊险。最后,总算挖成一个挺不错的洞,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刚好能容下它独自一个。其次,它决定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夜里,当人类、飞禽、走兽和鱼都睡觉的时候,它出来散步;白天,它战战兢兢地躲在洞里。不过,完全不吃不喝是不行的。它既没有薪俸,也没有仆人,所以它决定约莫在中午,等所有的鱼都吃饱了的时候,跑出洞去碰碰运气,上帝保佑,也许能捉到一只小昆虫。如果捉不到小昆虫,只好饿着肚皮再躺回洞里去发抖。宁可不吃不喝,也比吃得饱饱的丢掉性命强。
  它就这样做了。夜里出来散步,在月光下洗澡,白天钻在洞里发抖。只中午跑出洞去捉点什么吃——可是,中午能捉到什么呢!中午连蚊子都躲到叶子底下避暑去了,小甲虫藏在树皮底下。它只好喝几口水,就算了!它白天躺在洞里,夜里睡眠不足,经常挨饿,总是一个劲儿地想:“好像我还活着?明天会怎样呢?”
  有一回,它身不由己打了个盹,竟做了中彩票的梦,赢了二十万。它欣喜若狂,简直忘乎所以了,翻了个身——再一瞧,自己的半个脸都伸到洞外去了……万一这当口附近有条小梭鱼怎么办!那条小梭鱼准能把它从洞里拖出去!
  一天,它醒来时发现,就在它的洞对面,站着一只虾。那只虾仿佛中了妖术似的,一动也不动,朝它瞪着两只算盘珠似的眼睛,只有须子随着水流微微颤抖。可把它吓得够呛!那只虾足足守候了半天工夫,一直守候到天黑。吓得它不停地发抖,不停地发抖。
  还有一次,黎明前它刚回到洞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大哈欠,感到睡意朦胧时,一眼瞅见不知打哪儿来了一条梭鱼,停在洞口,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条梭鱼也守候了它整整一天,就好像光看也能看饱似的。它把这条梭鱼也给糊弄过去了,它干脆没出洞。
  这种事情,它遇过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而差不多天天遇到。每天它都哆哆嗦嗦地躲过去了,得到了胜利,每天它都欢呼道:“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这还不算——它没有结婚,没有子女,虽然它父亲曾经有个颇大的家庭。它是这样考虑的:“父亲闹着玩似的就能混过一辈子!那个时代,梭鱼比现在善良,鲈鱼对我们这种小鱼根本不垂涎。虽然有一天父亲差一点被炖了鱼汤,可是毕竟还是碰见一个小老头,把它救了!如今河里的鱼越来越少,简直要绝迹了,所以鱼也受到了抬举。这会儿可顾不上成家,自己能够保住性命就不错!”
  这条聪明绝顶的鱼,就像这样活了一百多岁。这一百多年,它一直是战战兢兢的,哆里哆嗦的。它无亲无友,从来不去找谁,也没有谁来找它。 它不打牌,不喝酒,不吸烟,也不追求漂亮姑娘——它成天提心吊胆地只想一件事情:“谢夭谢地!好像我还活着!”
  后来连梭鱼都开始夸它,说:“要是都像那样生活,河里才安静哩!”不过,这话它们是故意说的,以为一夸它,它准会出门自我介绍一番,说:“喏!说的就是我!”那时趁机抓住它。但是,这个当,它也没上,又一次用智慧战胜了敌人的阴谋诡计。
  一共过了一百零几年,没有人知道,总之聪明绝顶的鱼要死了。它躺在洞里想道:“谢天谢地,我是寿终正寝,跟我的父母一样。”这时,它想起梭鱼的话,“要是都像聪明绝顶的鱼那样生活……”果真那样的话,情况会怎样呢?
  它非常聪明,所以开动脑筋,琢磨这问题。忽然好像有谁向它低声耳语似的说道:“要知道,像那样,可能鱼早就绝种了!”
  因为为了让鱼传宗接代,首先得有家庭,它却没有,光有家庭还不够——为了使鱼的家庭巩固和兴旺,为了使家庭成员个个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它们必须在自然环境里成长,而不能总呆在洞里,因为洞里永远很黑,它总呆在洞里,眼睛都快瞎了。必须让鱼们得到充分的营养,而且不能脱离社会,应该常常彼此来往,互相学习美德和优良品质。只有这种生活,才能使鱼的种日益完善,不致退化。
  谁要是认为,只有那些因为吓破了胆,所以战战兢兢地躲在洞里的鱼才是可尊敬的先生,他算想错了。不是的,这种鱼不是什么好公民,而是最无用的。从它们那儿既得不到温暖,也不会受到冷淡;既得不到敬意,也不会受到屈辱……它们活在世上,只不过白白占块地方,白吃饭……
  这一切是那样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使得它突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钻出洞去,昂首阔步在河里,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但是它刚这样一想,就吓了一大跳。于是它战战兢兢地等死。活的时候是战战兢兢地活着,死也是战战兢兢地死。
  刹那间,一生的事情都在它脑海中闪过。它有过什么欢乐?它给过谁安慰?它给谁出过好主意?向谁说过一句好话,它收容过谁?给过谁温暖?保护过谁?有谁听说过它的事情?有谁记得它的存在?
  对于所有这些问题,它只能回答:“谁也没有。”
  它哆里哆嗦地过了一辈子——这就是全部经历。甚至现在,它快要死了,可是还在发抖,自己也不知因为什么。它的洞里又黑又挤,连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阳光照不进去,洞里永远阴冷阴冷。它就躺在这潮湿的黑暗里,两眼什么也瞧不见,疲惫不堪,谁也不需要它,它就那样躺在那儿等死:让它彻底摆脱这毫无意思的生存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饿死?
  它能听见别的鱼从洞口迅速游过——也许那些也是跟它一样的鱼——没有谁对它感兴趣,谁也不会想到:“让我去问问聪明绝顶的鲍鱼,它到底用什么办法活了一百多岁?梭鱼没有把它吞进肚里,虾没有把它用螫夹断,渔人没有把它钓上去。”那些鱼游过洞口,说不定根本不知道聪明绝顶的鱼正在这洞里结束生命!
  而最委屈的是:甚至没有听见过有谁夸它聪明绝顶。鱼们光是说:“您听说过一个傻瓜的事情吗?——这傻瓜不吃、不喝,谁也不见,跟谁也不来往,只顾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许多鱼干脆叫它蠢家伙和无耻的家伙,而且感到惊讶:河水怎能容忍这样的笨蛋住在里面。
  聪明绝顶的鱼就这样一面思考,一面打盹儿。实际上,它也不是打盹儿,而是已经开始昏迷了。它的耳朵里响起临终的嗫啼,它感到全身疲倦无力。它这时又做了个以前做过的那个富于诱惑力的梦。它梦见赢了二十万,身子长了整整半俄尺,自己在吞食梭鱼。
  它正做这梦的时候,脸渐渐从洞里探了出去。
  忽然,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梭鱼把它吞进肚里了?是虾用螯把它夹断了?还是它寿终正寝后漂到水面上去了?没有人证明此事。最可能的,还是它寿终正寝了,因为对梭鱼来说,吃这样一条病歪歪的垂死的鱼,而且还是聪明绝顶的鱼,有什么乐趣呢?
  (王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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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和他的敌人

                 
  ●[美]哈利斯
                 
  沥青孩儿的故事
                 
  狐狸未能捉到白兔,他永远也不会捉到白兔的。但是,有一次,白兔的遭遇可真够危险的了。这件事是这样发生的:一天,狐狸决定把白兔用到响尾蛇身上的一条计谋施展到白兔身上。他搞了些沥青,细心地动手干起来,很快就做了一个假人。这个假人看起来像个小孩儿,狐狸就管它叫“沥青孩儿”。
  然后狐狸拿起沥青孩儿,把它放在大路旁,他自己就藏在附近的树丛里。没等多长时间,白兔走过来了,并且看见了沥青孩儿。这个小家伙孤零零蹲在路旁,头上还带着一顶帽子,白兔想同这个黑油油的可笑的小家伙说说话。
  “早安!”白兔先打招呼,“今天天气真好啊,是不是?”
  沥青孩儿一言不发,白兔静静地等待。
  “你今天身体可好啊?”白兔问。
  白兔又等了一会儿,沥青孩儿仍然缄默不语。
  “你身体到底怎么样啊?你聋吗?!”白兔问,“如果你聋的话,我说话的声音可以再加大一点。”
  沥青孩儿仍然闭口不答,狐狸在一旁藏着仔细察看动静。
  “你太不礼貌了,”白兔说。“如果你不脱掉你那个帽子并回答‘你好’,我就狠狠地揍你一顿,算是对你的教训。”
  狐狸暗自发笑,沥青孩儿仍然不语。
  白兔问“你好”,接着又重复了三四遍,沥青孩儿始终不做声。
  白兔动怒,给了它一拳。这就是个危险的开端。他一打,手就粘上了。沥青孩儿太重,白兔无法挣脱,心急如焚。沥青孩儿既不动,也不吭。狐狸暗喜,继续在一旁等待时机。
  “放开我!”白兔大吼道,“不然我就用头撞你,那你可吃不消。”
  白兔一急之下就用头去撞沥青孩儿,他的头也粘上了。
  这时狐狸从树丛里爬出,走上前,问:“你好哇,白兔老弟?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狐狸笑啊,笑,笑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想,你今天将会跟我一起去共进午餐了吧?这一次我还准备着甜菜呢!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的。”狐狸又笑了,“哈哈,我现在就去捡些柴来,生起一堆大火,今天我要吃烤兔子肉,也不用什么炒锅了。”狐狸说。
  白兔的处境很危险,但是他不怕,他只是假装害怕,便恳求说:“狐狸大哥呀,你拿我怎么办都行,但是请不要把我扔到树丛里去。你可以烧我,但是,你千万别把我往树丛里扔。”
  狐狸想好好处治白兔一番,想狠狠地伤害他一家伙,听了白兔说的话,他又不喜欢他的第一号方案了,于是他说:“生一堆大火太麻烦了,我想我还是把你活活吊死为好。”
  “你把我吊死也好,溺死也好,”白兔说,“可是你无论如何不能把我扔进树丛里。”
  狐狸记起法官老熊未能把白兔淹死的事,所以他说:“我没有吊你的绳子,附近也没有水。我想还是剥你的皮吧!”
  “剥我的皮也行,狐狸大哥,”白兔说,“砍我的腿也可,不过,你千万别把我扔进树丛里。”
  听罢,狐狸拽住白兔的后腿,把他同沥青孩儿分开,用力把他扔进了树丛里。只听树丛里响了一声,狐狸眼睁睁地站在那里等着看热闹。他想:“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后来他听到一个声音,是有人在叫他。他仔细一看,发现白兔已到达树丛的另一边。白兔正坐在一根木头上刷他毛上的沥青哩!他抬起头对狐狸喊:“狐狸老兄啊,狐狸老兄,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从小就常在树丛里玩耍吗?你把我扔进树丛里,就算你老兄送我到家啦!”
  这时狐狸才明白过来,刚才他被白兔给搅糊涂了,上当受骗了。“白兔太聪明了,我收拾不住他。”他对自己说。他决定目前暂且不理他,等个好机会再说吧。
  这段离奇的故事就结束了:这是白兔所受到的最后几次教训当中的一次,但是他给狐狸的教训才仅仅是开始。
                 
  白兔的坐骑
                 
  米杜太太是白兔的一位好邻居。她为人和气,人人都喜欢拜访她。她有三个女儿,她们喜爱跳舞、唱歌,好听各种各样的故事。有一天,有人在她们面前讲了沥青孩儿的故事。那人讲完走后不久,白兔也来看望米杜太太了,米杜太太问明了白兔有关沥青孩儿的故事后,姑娘们都笑了,可是白兔坐在那里却不动声色。他想让她们笑个痛快。最后,白兔大腿压在二腿上,微微一笑,说:“女士们,女士们,狐狸曾经当我爹的坐骑达三十年之久。也可能更长些,不过,我只知道这么三十年。后来,因为狐狸年迈,腿脚不灵,不能当一匹好的坐骑了,我爹便打发他走了。”
  次日,狐狸来看望米杜太太。当他再次耻笑白兔时,米杜太太和姑娘们向他重复了白兔说过的那些话。狐狸龇龇牙,看来很生气。他离去的时候说:“女士们,我现在不予辩驳,但是我要让白兔来到这里,当着大家的面,把他自己的话收回。”
  狐狸愤愤地辞别了米杜太太,径直奔向白兔家。白兔正在等候着他,但是却关着门儿。狐狸叩门,无人应声。狐狸再叩门:嘣!嘣!
  这时白兔假装着声音虚弱地低声问:“是你吗,狐狸大哥?我一个人在家呀,我生病了。快去给我请医生吧,狐狸大哥,跑快点。”
  “白兔弟弟,”狐狸说,“米杜太太要举行一个宴会,姑娘们都到齐了,我答应把你带去。宴会上少了你,姑娘们可不高兴,她们让我来请你了。”
  “我病得太难受了。”白兔回答说。
  “哦,没那么严重吧。”狐狸说。
  “我走不动啊。”白兔说。
  “我送你。”狐狸回答说。
  “怎么个送法?”
  “抱住。”
  “但是,你会失手的。”
  “不,我不会失手。我会很细心的。”
  “不行,不行。”白兔说,“如果你乐意送我去的话,你就得背着我。”
  “好吧,我就背着你。”
  “不过,没有鞍子我可骑不好。”
  “我家有马鞍,我可以把它拿来。”
  “没有马勒我还是不能骑。如果不拉住马勒,我会从马鞍上摔下来的。”
  “马勒我也有。”
  “好吧,虽然我大病在身,如果你戴上马鞍和马勒把我背到米杜太太家,我就能去参加宴会了。”
  “我不能把你背到米杜太太家。我可以背你,快到她家,然后你就屈尊走几步吧!”
  “可以吧!这问题不算太大。”白兔说。
  白兔应允之后,狐狸就回家戴马鞍和马勒。
  “他想戏弄我,”白兔想,“然而我懂得怎样对付他。”然后他起了床,梳梳头,准备去赴宴,狐狸很快就回转来,身上佩戴着马鞍、马勒,活像马戏团里的小矮马。他停在门前,就同一匹真马一样站在那儿等候着白兔,白兔开了门,跳上鞍,就出发了。
  因为狐狸的头上拴着马勒,他看不见骑在马勒上的白兔在干什么。但当白兔抬起一只脚的时候,狐狸觉察出了这个动作。
  “白兔弟弟,你在干什么呀?”狐狸问。
  “我把左裤管向下拉一拉,狐狸大哥。”
  后来白兔又把另一只脚向上抬了抬。
  “现在你在干什么呀,白兔弟弟?”
  “我把右裤管向下拉一拉,狐狸大哥。”
  但是,事实上白兔一直在戴踢马刺。当他们距米杜太太家很近时,白兔把马刺深深地刺入狐狸的两肋,狐狸被刺疼了;无法忍耐,就拼命地奔跑起来。他一生中还没跑过这么快呢!当他们到达时,米杜太太和姑娘们都在门廊下坐着,但是,白兔并不在大门口下鞍。他又向里边骑了点,才跳下来把狐狸拴在篱笆上。然后,他走过去跟米杜太太和姑娘们握手,进屋坐下,点上烟斗,高声说道:“女士们,我不是同大家讲过,说狐狸曾当过我家的坐骑这件事吗?他现在跑不太快了。不过,如果我每天骑着他遛一遛,一个月之内他便会大大改观的。”
  说到这里,白兔咧着嘴笑了,姑娘们也都大笑起来。米杜太太说:“好嘛,白兔弟弟,你有一匹好马,当然每天都要骑一骑啰!”
  他们聊着天。唱着歌,姑娘们还弹着钢琴。狐狸却一直被拴在篱笆上,无法挣脱。
  最后白兔向大家一一告别,解下“马”,跳上鞍,扬鞭而去。
  狐狸忍气吞声,他顺着路向前走,一句话也不说。但是白兔很了解他的坐骑这时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他这时倒有几分担心。狐狸顺着大路慢慢地走着,待远离米杜太太的房屋,姑娘们再也看不到他时,他就像一匹野马一样狂蹦乱跳起来,企图把白免从鞍上掀到地上。但他狂跳一次,白兔就用踢马刺刺他一次,他只好继续往前奔跑。
  狐狸走着走着又想出一个点子。他停下脚步,躺在地上打滚,这样一来白兔便不得不从马鞍上跳下来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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