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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个童话

本主题由 xuehua 于 2008-1-15 11:40 置顶

强盗的童话

                 
  ●[捷]恰佩克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得连已故的老泽林卡也记不起这件事来了,可他连我的大胖子先曾祖父都记得。话说就在这很久很久以前,布伦德山中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坏强盗在那里称王称霸,他的名字叫做洛特兰多,是世界上还不曾有过的最凶恶的杀人魔王。他手底下有二十一个帮手,五十个贼,三十个骗子,两百个帮凶、走私犯和窝赃犯。这个洛特兰多在各条路上设有埋伏——在波日奇,在科斯捷列茨,在格罗诺夫,只要有赶车运货的、商人、犹太人或者骑士路过这些地方,洛特兰多马上扑上去,哇啦哇啦大叫,把他们洗劫一空。倒霉家伙碰上洛特兰多,只要没让他给砍死、射死或者在树枝上吊死,就该欢天喜地,谢天谢地了。这个洛特兰多就是这么一个坏蛋和野蛮人!
  比方说,一个客商骑着马一路上走,嘴里对马叫着:“喏喏,唔唔,走吧,走吧”,心里却在自得其乐地盘算,到了特鲁特诺夫怎么能把货物卖个好价钱。路上穿过森林,这时候他开始想到强盗,不由得心中害怕,——于是他唱起快活的歌来,好壮壮胆,不去想这件事。可忽然之间出来了一个大汉,完全像座山似的,肩膀比什麦卡尔先生或者亚盖列克先生的还宽,而且比他们高出两头,长一把大胡子,把脸都遮住了。这个大汉在马前一站,大声叫道:“要钱包还是要性命!”他用有臼炮那么粗的手枪对准这个客商。不用说,客商当然乖乖地把钱奉上,可洛特兰多还拿走了他的车子、货物和马,剥掉了他的长袍、裤子和鞋子,而且抽两鞭子,好让这倒霉家伙快点跑回家。我告诉你们吧,这个洛特兰多简直是个该上绞刑台的家伙。
  由于这整个地区没有别的强盗(在马尔肖夫有一个,可要跟洛特兰多相比,那简直只能算是一只小鸡),所以洛特兰多的强盗买卖十分兴隆,不久他就比哪个骑士都富有。这个老强盗有一个很小的儿子,他不禁想:“我让他去读书吧,尽管读书要花好几千块钱,可我还出得起。让他学点德语和法语——‘比特。申’(德语:意为”请便“)和‘热乌谢姆’(法语:意为”我爱你们“。)——学说各种温柔的话;还让他学弹钢琴,跳四对舞,用盘子吃饭,用手帕擤鼻涕,样样做得规规矩矩,彬彬有礼。我虽然是个普通的强盗,可我儿子受的教育要不比伯爵差。我说到就做到!”
  他是说到做到。他骑上马,让小洛特兰多坐在马鞍上他的前面,就上布罗乌莫夫去了。到了那里,他把马停在黑衣教士修道院的大门口,把儿子从马上抱下来,大声碰响踢马刺,——一直走到修道院院长面前。
  “喂,神父,”他用粗鲁的声音说,“我把这个孩子交给您教育了,让您教他吃,教他擤鼻涕,教他跳舞,教他说‘比特。申’和‘热乌谢姆’,一一一句话,教他骑士应该知道和应该会的一切。喏,”他说,“为了这件事,我给您一大袋杜卡特、路易多尔、弗罗伦、披亚斯特、卢比、拿破仑金币、杜布朗、卢布、三马克银币、基尼、古罗斯银币、荷兰金币、皮斯托尔、英国金镑(以上一大串名称都是各国古今货币),让他在您这里生活得像个小王子。”
  他说完这番话,喀嚓一个向后转,骑马回森林去了,把这个小洛特兰多留下给黑衣教士们照顾。
  小洛特兰多于是在他们的修道院里跟年轻的王子、伯爵和其他豪富家的 子孙一起学习。胖神父斯皮里东教他说德语的“比特。申”和“格霍尔萨梅尔。迪内尔”(德语:意为“您的忠诚的仆人。”),多米尼克神父向他灌输“特莱。沙尔梅”和“西。乌。普莱”(法语:意为“我十分震惊”、“请”。)等等法语,阿梅德伊神父教他礼貌用语、小步舞和优雅的举止,而合唱队指挥克劳普内尔先生教他擤鼻涕时声音细得像吹长笛,柔和得像吹木笛,而不要吧吧响得像吹低音巴松管、长号、小号、带直升式活塞的短号或者汽车喇叭,跟老洛特兰多擤鼻涕时那样。总而言之,他们教给他作为一个体面的、真正的骑士所应该具备的种种最文雅的规矩和态度。必须承认,年轻的小洛特兰多穿着他那身花边领子天鹅绒衣服实在非常潇洒;他完全忘记了他是在布伦德荒山的山洞里,在强盗们中间长大的,他也忘记了他的父亲一一老强盗和杀人不眨眼的洛特兰多——是披牛皮,有一股马气味,像所有强盗一样抓起生肉就吃的。
  长话短说,年轻的洛特兰多学识丰富,姿态优美,但正当他达到相当高的水平时,有一天布洛乌莫夫修道院的大门外忽然响起嗒嗒的马蹄声,他父亲那个头发蓬乱的跟班从马上跳下来,砰砰砰地敲门,接着由看门的修士放进屋来,用粗鲁的声音说他是来接洛特兰多少爷回去的,因为他的老子老洛特兰多临终前要把他的独生儿子叫回去继承他的遗业。小洛特兰多流着泪同尊敬的黑衣教士神父们以及在这儿读书的少爷们告别,然后跟着那跟班骑马回布伦德山去,心里盘算着父亲想交给他一份什么遗业,暗暗矢志要把这个事业虔诚地、老老实实地继承下去,并对一切人都彬彬有礼。
  他们最后来到布伦德山,跟班把少爷带到他临终的父亲的床前。老洛特兰多躺在一个大山洞里,胸前盖着生牛皮,上面盖着马皮。
  “怎么样,文采克,你这浪荡鬼?”他问派去的跟班,“你终于把我的小子带来了吗?”
  “亲爱的父亲,”小洛特兰多跪倒在他床前,叫着说,“上帝保佑您长期把快乐带给亲人,把无上的光荣传给后代……”
  “等一等,小子,”老强盗低声说,“我这就要归阴,没工夫跟你闲扯了。我原打算给你留下一大笔财富,好叫你不用干活过日子。可是一一真是晴天霹雳!——你明白吗,小子?我们这一行倒大霉了!”
  “唉呀,父亲,”小洛特兰多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到您病得这么厉害。”
  “是啊,”老头儿发牢骚说,“外加有一批坏蛋恨得我要死,我不能上远处去做买卖了。连客商这些坏家伙也绕开走,不在附近的路经过。我的事业该交给更年轻的人了。”
  “亲爱的父亲,”年轻人热情地低声说,“让全世界作证,我发誓要把您的事业进行下去,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对所有人尽可能彬彬有礼地进行下去。”
  “我不知道你彬彬有礼会有什么结果,”老头儿咕噜说,“我可是这么干的:谁还手就杀掉谁。孩子,对谁也别低头哈腰:你要知道,这样做对我们这一行不大合适。”
  “您的这一行是什么呢,亲爱的父亲?”
  “抢劫。”老洛特兰多回答了一声,就断气了。
  小洛特兰多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人世上,一方面,父亲的死使他无比伤心;另一方面,由于发过誓,他得当强盗。
  三天以后,头发乱篷蓬的跟班文采克来见,说他们大伙儿没东西吃了, 得动手干他们的营生了。
  “亲爱的伙计,”小洛特兰多可怜巴巴地低声说,“难道当真得这样做吗?”
  “还能怎么样呢?”文采克粗暴地回答说,“少年,这儿可不是修道院,不管念多少遍‘我们在天的父啊’,也不会有人送来塞肉鸽子的,要吃就得干!”
  小洛特兰多拿起一把出色的手枪,跳上马,到大路上去了,一一嗯,大约是在巴特内维策吧。他埋伏在那儿,单等有客商经过就动手枪。瞧,真的:一个小时不到,路上就出现了一个商人,带着一大批衣料,用车运到特鲁特诺夫去卖。
  小洛特兰多从藏身地方骑马出来,深深鞠了个躬。商人看见这么一个英俊的先生跟他鞠躬行礼,心中十分奇怪,一一好吧,于是他也鞠躬问好:“祝您身体永远健康!”
  小洛特兰多放马走近,又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他温和地细声细气地说,“但愿我没把您给吓唬了。”
  “一点也没有,”商人回答说,“我能给您效点什么劳呢?”
  “先生,我恳切地请您不要害怕,”小洛特兰多接着说,“我是一个强盗,布伦德山大王,可怕的洛特兰多。”
  这商人很狡猾,一点也不害怕。
  “老天爷啊,”他叫道,“那么您我两人是同行了,因为我也是个强盗——科斯捷列茨的嗜血鬼切佩尔卡。您没听说过吗?”
  “我还没有这个荣幸得知大名,”小洛特兰多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尊敬的同行,我还是初到这里。我刚继承了先父的遗业。”
  “哦,”切佩尔卡先生说,“是继承了老洛特兰多的遗业,对吗?这是一份历史悠久的强盗事业,名扬四海。是个很可靠的行业啊,洛特兰多先生。我衷心祝贺您。不过您知道,我是您故世父亲的生死之交。有一次我和他都正好在眼前这个地点相会。他曾对我说过:”你知道吗,嗜血鬼切佩尔卡?我和你又是邻居又是同行。让咱们分分地界吧——这条从科斯捷列茨到特鲁特诺夫的路算是你的,你在这条路上抢你的吧。‘他这么说了,我就跟他拍手成交,——您明白吗?“
  “啊,请一千个原谅!”小洛特兰多恭敬地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界。我很抱歉,竟跑到您的地界里来了。”
  “噢,这算不了什么!……”狡猾的切佩尔卡回答说,“不过您父亲还说:”这么办吧,嗜血鬼切佩尔卡,要是我或者我的手下来到这里,你可以缴下来人的手枪、帽子和衣服,让他记住这是你的地界。‘那位老好汉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跟我拉手成交。“
  “既然这样,”小洛特兰多回答说,“我认为我有义务恳请您收下我这把有镶嵌的手枪、插着真正鸵鸟毛的贝蕾帽和英国天鹅绒做的衣服留念,并表示我对您无比尊敬,为令您不快而致歉。”
  “好吧,”切佩尔卡回答说,“拿来吧。我愿谅您。不过先生,以后可别这样了,嗯喏,走吧,小鹰!再见,洛特兰多先生。”
  “一路平安,我的高贵和宽宏大量的先生!”小洛特兰多在他身后叫,接着回转布伦德山,不但没有抢到东西,连自己的衣服都奉送了。
  跟班文采克狠狠地责备了他一顿,并严厉地吩咐他,下一回见人就要杀。
  第二天小洛特兰多佩着他细长的宝剑,在兹贝奇尼克附近的路上埋伏着。很快就来了一大车货物。
  小洛特兰多走出来,对赶车的人大叫:“很对不起,先生,可我得杀了你。劳驾您快点祈祷,准备送死吧。”
  赶车的人跪下来开始祈祷,同时动脑筋怎么能摆脱这件倒霉事。他说了一声“我们在天的父”,又是一声“我们在天的父”,就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说。他说了十遍“我们在天的父”,二十遍“我们在天的父”,一—一个劲地“我们在天的父”。
  “怎么啦,先生?”小洛特兰多装出很凶的样子问道,“您准备好送死了吗?”
  “那还用说!”赶车的回答说,上牙跟下牙直打架。“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三十年没进教堂,像异教徒那样咒骂神明,乱叫,乱骂,好赌如命,真是罪孽深重啊。要是我能先去波利策忏悔一次,也许上帝会饶恕我的罪过,不把我的灵魂投入地狱不灭的火中。您看怎么样?我马上上波利策去忏悔,转眼就回来。那时您再杀我吧。”
  “很好,”小洛特兰多答应了,“我在您的车旁边等您。”
  “好的,”赶车的说,“不过请您把我的马先给我用一用,让我好快一点回来。”
  彬彬有礼的小洛特兰多听他一说,也同意了,赶车的就骑上他的马上波利策去。小洛特兰多放开赶车人另外几匹马,让它们到草地上去吃草。
  可这个赶车的是个大滑头。他没到波利策去忏悔,却拐弯来到最近的一家饭馆,告诉大家路上有强盗,正在等着他。接着他为了壮胆,喝够了酒,带了三名伙计回到小洛特兰多这儿来。他们四个人狠狠地揍了倒霉的小洛特兰多一顿,把他赶回山里去了。于是这位彬彬有礼的强盗回到山洞,不但没有抢到钱,却连自己的一匹马也丢掉了。
  第三回,小洛特兰多骑马到通纳霍德的路上等买卖。忽然他看见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用篷布蒙着。一个商人正要把车赶到纳霍德,上摆满鸡心蜜饼的市场去。小洛特兰多又站到路当中来大叫:“过路的,快投降!我是强盗!”
  这是头发乱蓬蓬的文采克教他的一套。
  商人把车停下来,搔搔后脑勺,回头对车里面说:“您听见了,老太婆,来了一位强盗先生。”
  车篷掀起,从车里钻出一个胖老大娘。她双手叉着腰,冲着小洛特兰多大叫大嚷:“哈,你这无法无天的人,大坏蛋,巴宾斯基(巴宾斯基。瓦茨拉夫(1796一1879),捷克的著名大盗,关于他有种种传说。),土匪,巴尔纳巴什,杀人不眨眼的,吉普赛黑人,恶鬼,黑嘴狗,浪荡鬼,不要脸的东西,哥利亚(《圣经》中人物,非利士族巨人,被青年大卫所杀。),白痴,暴徒,恶棍,无礼家伙,强盗,流浪汉,汪汪叫的狗——你怎么胆敢这样袭击老实正派的人?!”
  “对不起,太太,”小洛特兰多伤心地低声下气说,“我没想到车上有一位太太。”
  “当然有太太,”女商人说下去,“而且是一位高贵的太太,哼,你这暴徒,犹太,该隐(该隐是《圣经》中人物,他曾杀害弟弟),叛徒,蠢货, 吸血鬼,懒汉,吃人生番,魔王,鬼脸,扫帚星,坏蛋!”
  “一千个对不起,我使您受惊了,太太,”小洛特兰多完全手足无措,叽叽咕咕说,“特莱。沙尔梅,马丹,西。乌。普莱,我深深抱歉,竟然……竟然……”
  “滚开,笨蛋!”尊贵的太太骂不停口。“你是个蠢钝儿,异教徒,大蝙蝠,窝囊废,无礼家伙,死硬分子,海盗,要饭的,下等人,稻草人,坏蛋,损人利己的东西,魔鬼,强盗,里纳尔多。里纳尔丁(德国作家克里斯蒂安。奥古斯特。富尔皮乌斯(1762一1827)的同名小说中一个强盗的名字。),恶狗,畜生,撒旦,巫师,该上绞刑台的,自私鬼,脓疮,小偷,恶霸,土耳其人,鞑靼人,老虎……”
  小洛特兰多不敢再听下去撒腿就逃,到了布伦德山还不敢停脚,因为他老觉得风吹来这样的话:“孬种,吸血鬼,坐牢的,杀人凶手,粗鲁的,猛兽,恶鬼,恶棍,凶神,害人情,毒蛇精,财迷……”
  回回都这样。在拉蒂博日策,这年轻强盗去袭击一辆金色的马车,可里面坐的是拉蒂博日策的一位公主;她太美了,小洛特兰多不禁爱上了她,只拿走了她的一样东西——而且先获得她的同意,——就是一条香喷喷的手帕。当然,拿到这东西,他那帮布伦德山强盗吃不饱肚子。另一回他在苏霍夫日策袭击一个卖肉的,他正赶着一头牛到乌皮策去宰掉;小洛特兰多要杀掉他,这卖肉的求他转告他的十二个小孤儿这句话那句话——全是些可怜巴巴的事,听得小洛特兰多哭了起来,不但放走了卖肉的和他那头牛,而且送给他十二个金币,叫他给他的十二个孩子一人一个——让他们作为纪念,记住这位壮士洛特兰多。其实这卖肉的——真是个大骗子!一—是个老光棍,不但没有十二个孩子,他家里连一只猫也没有。
  长话短说,每当小洛特兰多要杀什么人或者抢什么人的时候,他的礼貌和同情心总是使他无法下手,因此他不但什么也没抢到,正好相反,还要奉送掉自己的东西。
  这一来他的买卖完全破产。跟随他的人,以头发乱蓬蓬的文采克为首,全都散了伙,宁愿回到人们中间去老老实实地干活过日子。文采克本人进了格罗诺夫一个磨坊当填料工人,那座磨坊至今还坐落在一座教堂旁边。结果单剩下小洛特兰多一个人在布伦德山的那个强盗巢里;他饿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于是他想起布罗乌莫夫修道院那位很爱他的院长,就骑马上他那儿去,照老样子请教他。
  小洛特兰多来见修道院院长,在他面前跪下来,流着泪告诉他,自己怎么对父亲发过誓要当强盗,可是他这样一个受过教育、循规蹈距、知书识礼的人在未得到对方同意时是不能杀人,也不能抢人家东西的。那他现在干什么行业好呢?
  院长在回答以前先闻了十二回鼻烟,反复想了十二次,最后才轻轻地说:“我亲爱的孩子,我很称赞你这样彬彬有礼,循规蹈距。你是不能当强盗,一—第一,因为这是滔天大罪;第二,因为你不适宜干这种勾当。不过你也不能违背你对你父亲发过的誓。因为你一定要拦住过路人讨东西,但又需出于正当的动机:到关卡或者过道口找一个位置吧,你就坐在那儿等着,只要看见有人走过,你就到路上来收两个铜币的过路税。这就完了。干这种事你可以像你习惯的那样彬彬有礼。”
  院长给特鲁特诺夫的区长写了封信,求他让小洛特兰多在一个关卡当上 一名收税员,小洛特兰多带了这封信去见特鲁特诺夫的区长,在通扎列西耶的路上得到了一个职务。就这样,彬彬有礼的强盗成了大路上的一名收税员,他拦住大车和马车,老实地向每一辆车收两个铜币。
  过了许多许多年,有一回布罗乌莫夫的这位修道院院长坐上四轮马车,要上乌皮策去拜访那儿一位教区神父。这次旅行使他很高兴,因为还能在关卡看到彬彬有礼的小洛特兰多,看看他生活得怎样。果真,到了关卡那儿,一个大胡子来到他的四轮马车跟前一一他就是小洛特兰多,——向院长伸出了手,凶狠狠地咕噜着什么。
  院长于是伸手去拿钱包,由于他胖了点,他得一只手伸到裤子口袋里去,一只手捂住大肚子。因此拿出钱包来就不怎么利索。
  洛特兰多生气地叫骂起来:“喂,快点,你怎么啦?为了两个子儿,要我等多少时候啊?”
  “我没有铜币,”院长在钱包里翻寻着说,“先生,我给你一个银币,请找给我吧。”
  “哼,你这该死的东西,”洛特兰多怒火冲天地说,“铜币也不带,那你上什么鬼地方去?你给我拿出两个铜币,如若不然,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洛特兰多,洛特兰多,”院长用责备口气说,“你不认识我了吧?你的礼貌上哪儿去了?”
  洛特兰多愣住了:说实在的,直到这会儿他才认出了修道院院长。他咕噜了一声什么怪话;可接着他醒悟过来。说道:“院长,现在我这样没有礼貌,您可不要奇怪。谁见过收税人、管桥头的、关员或者法院执行吏有不吆五喝六的?”
  “你说得对,”院长回答说,“是还从来没见过。”
  “好,”洛特兰多粗暴地说了一声,“那您就过去,见您的鬼去吧!
  这个讲一位彬彬有礼的强盗的童话到此结束了,他多半已经死掉,不过他的后代你们在许许多多地方可以看到,从他们开口就莫名其妙地骂我们的样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这样骂人可是不应该的……
  (任溶溶译)
每天进步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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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童话

                 
  ●[捷]恰佩克
                 
  我爷爷有座磨坊,当他的车夫驾着马车把面包分送到各村,又把精选的麦子运回磨坊的时候,路上见到的人没有不认识沃日歇克的……“瞧,沃日歇克,”人人都会告诉你们,“就是在赶车座位上坐在老舒利特卡身边的那只小狗,看上去就像是它在赶马似的。”碰到马车慢慢上坡,它就汪汪大叫,车轮一下子转得更快了。舒利特卡抽响鞭子,两匹马——费尔达和让卡——就使劲地拉车,整辆车子轻快地来到村子里,把面包的香气散布到四面八方。就这样,已故的沃日歇克走遍了全区。
  对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乱闯的汽车,当时人们从从容容、规规矩矩地赶着车走,不让人听见它的声音。没有一个司机能像已故的舒利特卡——愿大家永远记念他——那样抽鞭子,能像他那样顺着嘴赶马走。也没有一个司机的身边坐着聪明的沃日歇克,没有它赶车,没有它汪汪叫,没有它吓唬那些马—一根本没有。汽车呜呜地飞驰,发出难闻的汽油味——一一转眼就不见了,只见灰尘滚滚!可是沃日歇克坐车走要神气得多,人们听上半个小时,伸出鼻子闻上半个小时。“啊,来了!”他们说。他们知道面包送来了,就到门口来接。一见到他们就说一声:你早!瞧,爷爷的大车已经驶进村子,舒利特卡咂咂嘴,沃日歇克在赶车座位上汪汪叫着,一下子——笃——已经跳到让卡的背上,马背真棒,宽得像一张桌面,容得下四只沃日歇克,沃日歇克在马背上蹦跳一一从马轭跑到马尾巴,又从马尾巴跑到马轭那儿,一个劲地欢叫:“汪汪,汪汪,呜啦!孩子们,是我们来了,我和让卡、费尔达来了!呜啦!”孩子们鼓起了眼睛。它们每天把面包送来,一来它总是那么欢天喜地地大叫大喊一—上帝保佑!就像是皇帝本人驾到似的!……对了,我告诉你们:已经很久没有人像沃日歇克当时那样隆重地出游了。
  沃日歇克也真会叫,就像开枪似的。向右—一汪汪汪!——所有的鹅一下子吓得撒腿就跑,一直跑到波利策的市场才停下,连自己也弄不懂怎么到这儿来了。向左——汪汪汪!——整个村子的鸽子都飞起来打转,飞到扎尔特曼的什么地方,或者就向普鲁士边界那边飞去。沃日歇克这小狗崽子就能叫得那么响。它高兴得尾巴乱摇,摇得尾巴都快飞起来了,真会恶作剧。也真有它值得自豪的;哪一个将军,甚至哪一个议员都没有它那么一副响亮的好嗓子。
  可以前沃日歇克根本不会汪汪叫,虽然那时它已经挺大,牙也已经能咬破爷爷礼拜日穿的鞋子了。得告诉大家,爷爷是怎么碰到沃日歇克的,或者不如说是沃日歇克怎么碰到了爷爷。有一回爷爷很晚才从小饭馆回家,周围很黑,也许只是为了壮壮胆,想把鬼吓退,就在路上唱起歌来。忽然他忘记了曲调,只好停下来想。他正在想,却听见什么东西在呜呜地哀鸣,而且就在他的脚旁边。爷爷划了个十字,伸手到地上去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摸到了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小球,软得像天鹅绒,放在掌心上正好一握。他刚把它捧起来,哭声就停了,小球吮着爷爷的手指头,就像手指头上涂了蜜糖似的。
  “得好好把它看个清楚。”爷爷想着,就把它带回家,带回磨坊去了。可怜的奶奶一直在等爷爷,为了跟他说声“晚安”好去睡觉。可爷爷一进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爷爷就对她说:“爱莲娜,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奶奶用灯一照:是只小狗崽子!天啊,还是只吃奶的小狗崽子,眼睛也没张开、黄澄澄的,像个小核桃!
  “你呀,”爷爷很奇怪,“你是哪家的小狗?”。
  小狗当然什么也没有回答,在桌子上一个劲儿哆嗦,一副可怜的样子,摆动着老鼠尾巴,苦苦地呜呜叫。忽然一下子——它身子底下出现了一滩尿。尿漫开来,越漫越大,越漫越大一—真狼狈!
  “唉,卡雷尔,卡雷尔,”奶奶带着责难的神气摇摇头,“你的脑子到哪儿去了?这小狗没娘会死的。”
  爷爷害怕了。
  “爱莲娜,”他说,“快煮牛奶,给它面包。”
  奶奶全准备好了,爷爷掰了点面包浸到牛奶里,把浸过的面包包在手帕的角上,就成了个很好的奶嘴,小狗把它吮了又吮,直吮到肚子鼓起来。
  “卡雷尔,卡雷尔,”奶奶又摇摇头,“你的脑子到哪儿去了?谁来把小狗捂暖和,不让它冻死呢?”
  你说爷爷怎么办?他一句话不说,抱着它直上马房。小少爷,那儿可暖和了:让卡和费尔达的呼吸弄得马房热烘烘的!它们已经睡了,听见主人进来,就抬起头,用它们聪明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
  “让卡,费尔达,”爷爷说,“你们不会欺负沃日歇克的,对吗?我把它交托给你们了。”
  他把小狗放在它们面前的干草上。让卡嗅嗅这奇怪的小东西——很好闻,就是主人那双手的气味。它对费尔达悄悄地说:“是自己人。”
  事情办得很圆满。
  沃日歇克在马房里吸着手帕奶嘴一天天长大,眼睛张开了,然后又学会从碟子里喝牛奶。它觉得很暖和,就像在母亲的怀里。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圆球,变成一个傻乎乎的小淘气。它不知道哪头是屁股,就用头来坐,可又觉得这样太不方便了。它也不知道它那条尾巴是干什么用的。而且它只会数到二,可是它有四条腿,走起路来就东倒西歪。最后它太惊讶了,吐出了好看的粉红色舌头,像一根香肠头。要知道,所有小狗起先都是这样的,跟小娃娃们一样。这种事情让卡和费尔达可以讲出很多。对于老马来说,留心不要踩到这没头脑的小东西可真费神,因为马蹄不像睡鞋那样轻软,得把它轻轻地放到地上,免得把小东西踩得叽叽叫。“跟娃娃们打交道简直是受罪。”让卡和费尔达会跟你们说。
  一天天过去了,沃日歇克终于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狗,快快活活,长着大牙齿,跟所有的狗一样。只有一样东西它不及别的狗:谁也没有听见过它汪汪叫。它一个劲地尖声呜呜叫和嘶呜,却听不见它汪汪叫。“为什么我们的沃日歇克不汪汪叫呢?”奶奶心里说。她想了又想,整整三天心神不安。第四天她对爷爷说:“为什么沃日歇克从来不汪汪叫呢?”
  爷爷听了奶奶的话,也想了整整三天,把脑子都想得要裂开了。第四天他对赶车的舒利特卡说:“为什么我们的沃日歇克从来不汪汪叫呢?”
  舒利特卡听了,怎么也丢不开这个问题,他上小饭馆去,在那里想了整 整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疲倦了,所有的念头都搅在一起,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把小饭馆老板叫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要付帐。可他数了又数,怎么也算不清楚。
  “你怎么啦,舒利特卡?”老板说,“也许是你妈妈没教会你算数吧?”
  舒利特卡一下子拍拍脑门。他把付帐的事也忘了,撒腿就直奔爷爷家里来。
  “主人!”他还没进门就嚷嚷着说,“我想出来了:沃日歇克不会汪汪叫,是因为它妈妈没教会它!”
  “这倒是真的,”爷爷回答说,“沃日歇克连它妈妈都没有见过,费尔达和让卡又不会教它汪汪叫,隔壁人家又没狗,——它自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汪汪叫了。这么说,舒利特卡,只好让你来教会它了。”
  于是舒利特卡到马房去,着手教沃日歇克汪汪叫。
  “汪,汪!”他开始教它,“好好跟着我叫。先是呜呜呜呜——在喉咙里发出这个声音,然后一下子用嘴叫出来:汪,汪。呜呜呜,呜呜呜,汪,汪,汪!”
  沃日歇克竖起了耳朵听:这个音乐声听起来很顺耳,虽然它还不知道为什么。一高兴,它突然就跟着汪汪叫起来。这汪汪声叫得是有点古怪,带点铿锵声——就像用刀敲盘子。可凡事起头难嘛。你们也不是生下来就认识字的呀。费尔达和让卡听着老舒利特卡汪汪叫,耸了耸肩膀,从此再也不尊重他了。可沃日歇克对汪汪叫真有天赋,学习进行得很顺利,等它第一次坐大车,马上就开始了:向右边——汪汪汪,向左边——汪汪汪,像开连发枪似的。它从早汪汪叫到晚,一直不停,怎么也叫不够,学得这么好,它得意得忘乎所以了。
  可沃日歇克不只是关心跟舒利特卡一起赶车的任务,它每天晚上还绕着磨坊和院子走,巡视是不是一切都太平无事。它向母鸡们扑过去,不让它们像在市场上出卖时那样咯咯叫,接着站在爷爷面前,盯住他看,晃着尾巴,像是要说:“去睡觉吧,卡雷尔,我来看守。”爷爷于是称赞了它,自己去睡了。白天爷爷常常在各个村子走,收购麦子和其他东西:三叶草籽,小扁豆和罂粟籽。他到哪里,沃日歇克总是跟到哪里,夜里回来的时候爷爷就什么也不用怕,沃日歇克会把爷爷直接领回家,不让他迷路。
  有一回爷爷在什么地方买了麦子一一对了,就在兹利奇卡。他买好后,走进一家小饭馆。沃日歇克留在门外等着。它闻到厨房飘来香喷喷的气味,那么吊胃口,它忍不住想去瞧瞧。原来,饭馆老板一家人正在吃肝浆香肠。沃日歇克蹲下来等着,看会不会有一块好吃的香肠落到桌子底下来。正在它等着的时候,爷爷的一个邻居把车子停在饭馆门前。他叫什么来着?嗯,对了,叫尤达尔。尤达尔在饭馆里看到爷爷,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谈谈说说,最后俩人各上各的车,一起回家了。车走了,爷爷完全忘掉了沃日歇克,沃日歇克这时候还蹲在厨房里等着那些香肠掉下桌呢。
  饭馆老板一家人吃饱以后,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把香肠皮扔到灶头上给猫了。沃日歇克只好舔舔嘴唇,这才一下子想起了爷爷。它满饭馆又跑又嗅——可哪儿都找不到爷爷。
  “沃日歇克,”老板对它说,“你的主人走了。”
  他用手指了指。
  沃日歇克马上明白了,就往家里跑。它先顺着大路跑,接着它想:“我 怎么啦,是傻瓜吗?通过山岗笔直走要快些!”它于是撒腿往山岗和树林子跑。这时候是傍晚,接着开始入夜了,可沃日歇克若无其事,毫不害怕。“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家抢的。”它想。可它肚子饿坏了。
  天黑了,天上升起了满月。在树木分开的地方一一在林间小路上或者在砍掉树木的地方——可以看到月亮停在树梢上空,银光闪闪的,那么美丽,沃日歇克高兴得心怦怦跳起来。树林子轻轻地簌簌响,好像在弹竖琴。沃日歇克这会儿穿过树林,就像穿过漆黑无比的走廊。可前面忽然闪着银光,竖琴弹得更响了。沃日歇克全身的毛直竖;它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愣住了,一动也不动。它面前是一片银色的小草地,上面有些狗在跳舞。是些漂亮的白狗,白极了——简直是透明的,轻飘飘的——它们跳舞,连草上的露珠都不颤动。沃日歇克一下于就明白这些狗是精灵,因为它们没有真狗那种可爱的气味。沃日歇克趴在湿漉漉的草上,瞪大了眼睛。狗精灵们跳舞,互相追逐,你咬我我咬你,要不就打转,要捉自己的尾巴,可全都做得那么轻柔,像空气一样,连它们身下的草茎也不倾倒。沃日歇克仔细地看:只要有一只狗开始搔痒痒,或者捉跳蚤,那它就不是狗精灵,而不过是一只白狗。不,没有一只搔过一次痒痒,也没有一只捉过一只跳蚤。一点不错,是狗精灵……这时月亮升高了,狗精灵们抬起头,叫得那么温柔悦耳,像唱歌一样。国家剧院的交响乐队哪能跟它们比呀!沃日歇克由于感情洋溢,哭了起来,它很想让自己的叫声也投到这大合唱中去,可它又怕把一切全搞糟了。
  唱完以后,所有的狗精灵围着一只高贵庄严的狗趴下来一它显然是只法术无边的狗妖精或者狗巫师,狗毛苍白,十分老了。
  “给我们讲点什么吧。”狗精灵们求它说。
  狗老妖想了一下,开始讲了:“我来告诉你们狗是怎样创造出人来的吧。在天堂里,所有动物都和平和幸福地诞生,过一辈子,死去,只有狗越来越忧伤。于是上帝问狗说:”所有的动物都那么快活,你们为什么忧伤呢?‘最老的一只狗回答说:“上帝你瞧,其他动物都心满意足,什么也不需要了。可我们狗的头脑里有智慧,通过它我们知道还有比我们高贵的:那就是你。我们什么都能嗅。就是不能嗅你;我们狗就因为这件事觉得不满足。因此我们请求上帝消除我们的忧伤,给我们一个可以嗅的上帝吧。’上帝微笑着说:”你们给我拿些骨头来吧,我给你们创造一个你们可以嗅的上帝。‘狗于是四散跑开,叼来各种骨头:有的叼来狮子骨头,有的叼来马骨头,有的叼来骆驼骨头,有的叼来猫骨头,一句话,叼来了所有动物的骨头。就是没有叼来狗骨头,因为没有一只狗要吃狗肉,啃狗骨头。骨头堆了一大堆,上帝用它们做了一个人,让狗有自己的上帝,可以嗅他。就这样,人由所有动物的骨头造成,就没有狗的,因此他有所有动物的特点:狮子的力气,骆驼的爱好劳动,猫的奸诈,马的轩昂,就少一样东西,那就是狗的忠诚……“
  “再给我们讲些什么吧。”狗精灵又求它说。
  狗老妖想了一下,又说下去。
  “现在我告诉你们狗是怎么上天的。你们知道,人死后灵魂到星星那里去,可狗的灵魂没有星星可去,死后只好长眠地下。在基督降生以前就是这样的。后来人们把基督绑在柱子上鞭打,那儿留下了许许多多血。有一只无家可归的饿狗来舔了基督的血。‘圣母玛利亚啊!’天上一个天使叫道,‘它可是进了圣餐,喝了主的血了!’‘既然它进了圣餐,’上帝回答说,‘我 们就把它的灵魂接到天上来吧,’于是他特地造了一种新的星星,为了让大家一看就知道它是专门接收狗的灵魂的,在这星星上加上狗的一条尾巴。狗的灵魂一到上面,星星就乐得在广阔的天空中跑啊,跑啊,跑啊,就像狗在草原上飞奔一样——可不像其他的星星那样沿着自己的轨道规规矩矩地运行。那些闪亮着尾巴满天乱跑的星星叫做彗星。”
  “再给讲些什么吧。”狗精灵们第三次央求说。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狗老妖又说起来,“古时候狗在大地上有自己的王国和狗的大城堡。人妒忌狗在大地上有自己的王国,于是不断地施妖法,直到狗的王国连同城堡陷到地底下去了。要是地方挖得准,就可以挖出狗的藏宝洞来。”
  “狗的什么藏宝洞啊?”狗精灵们焦急地问。
  “是一个美丽得无法形容的厅堂,”狗老妖回答说,“柱子是用呱呱叫的骨头做的,一点没有啃干净,肉很多,像鹅腿。还有火腿做的宝座,通上宝座的台阶是纯净的猪肉做的。台阶上铺着肥猪肉香肠做的地毯。”
  沃日歇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它冲出来向草地跑去,大叫着问:“汪,汪!这藏宝洞在哪里?嗷,嗷,这狗的藏宝洞在哪里?”
  可就在这一眨眼间,狗精灵们和狗老妖都不见了……沃日歇克怎么擦眼睛也没用,周围只有银光闪闪的草地。狗精灵们虽然在这里跳过舞,可是没有一根草茎倾倒,没有一颗露珠在地上滚动。只有月亮静悄悄地照耀着这美丽可爱的草地,草地四周围着树林子,像一道黑黝黝的篱笆。
  这时候沃日歇克才想起,家里至少有一块在水里泡过的面包在等着它回去吃,于是拼命地往家里奔。可打这以后,当它同爷爷一起在田野上,在林子里漫步的时候,它不时想起地底下那个狗的藏宝洞,就开始刨地,起劲地刨地,用四个爪子在地上刨出很深的坑来。
  沃日歇克很快就把这藏宝洞的事泄露给邻居的狗听了,这些狗又讲给别的狗听,别的狗又讲给其他的狗听,这么一来,现在全世界所有的狗在田野上跑着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已经消失的狗王国,一下子就动脚在地上刨坑,嗅了又嗅,看是不是能嗅出地下昔日狗王国的那个火腿宝座来。
  (任溶溶译)
每天进步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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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比比扬历险记

                 
  ●[保]埃林。彼林
                 
  一顽皮的孩子
                 
  在高山脚下,在大河岸边,有一座小城镇,镇上住着一个小男孩子叫扬。比比扬。他和镇上别的孩子不一样,有许多特别的地方。
  第一,他从来不梳头。脑门上的头发都一根根向上竖起,周围的头发却像晒干的乱草蓬蒿,东倒西歪。他最不喜欢戴帽子,不过也未必有适合他戴的帽子。
  第二,他长得矮而结实,不管穿什么衣服,不到一天就会退了颜色,上面还沾满了不知从哪儿来的乱七八糟、黏黏糊糊的斑渍,衣服上到处是尘土和泥浆,接缝处裂成一个个口子,露出的白线就像一排排小牙齿。
  第三,他最讨厌穿鞋子。他喜欢光着脚走路。这也不必奇怪,因为他的脚板很宽,就像癞蛤蟆一样,十个脚趾向外叉开。他膝盖上的皮肤又粗又硬,由于风吹水泡,受冷挨冻和别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常常裂开口子,还出血。有时,他还用指甲在皮肤上刻自己的名字“扬。比比扬”,从老远的地方就能看清楚,就像是用削尖的粉笔写的。
  他那可怜的父母费尽心血,想让心爱的儿子走上正道,但无论是日夜劳动在织布机旁的母亲的眼泪,还是终日辛苦的父亲的叮嘱,甚至打他耳光,都不管用。为了教育心爱的儿子,父母亲一切方法都试过了,最后失掉一切信心,对他不再抱什么希望,随他去了。
  从此,扬。比比扬就沦落街头,不再去上学了。和他住在同一条胡同,过去常一块儿玩的小伙伴们也都离开了他。
  扬。比比扬对这一切满不在乎,他反而很得意,因为他会想出很多高招来摆脱游手好闲带来的寂寞无聊。
  他喜欢坐在镇边的断墙上,等候着向跑过去的狗扔石块。要是来了小孩子,就把他的帽子扔到地上。他连讨饭的乞丐和吉卜赛人也不放过,往他们的袋子里丢石块,还走到马车旁边,把马惊得直叫。
  当扬。比比扬玩腻了这些,就到镇上闲逛,在赶集的人群里挤来挤去,这多有趣啊!
                 
  二遇上长角的小魔鬼
                 
  有一天,扬。比比扬像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在郊外游荡。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果树开花了,大地披上了绿装,南方飞来的候鸟在衔泥筑窠。
  在这样的季节里,和扬。比比扬一样大小的孩子都已经上学或者干其他事情去了,可他不得不一个人消磨时光。早晨,他久久地候在箍桶匠的小铺子旁边,看看能不能偷一把小锯子,因为他想锯断叔叔园子里的两棵苹果树。可是,箍桶匠摸透了扬。比比扬的心思,对他嚷道:“你这个小偷,干吗站在这儿?滚开!我不喜欢像你这样的懒鬼在我的小铺旁边遛达。”扬。比比扬朝箍桶匠伸伸舌头,扬言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说完,就溜走了。
  扬。比比扬向镇外慢慢走去。他在桥上停了一会儿,向湍急的清溪中扔石块,河水中有几条小鱼在活泼地窜来窜去。接着他又爬上一棵老柳树,模 仿布谷鸟咕咕地叫个不停,随后他又跑到公路上,向一辆飞驶而过朝他扬起尘土的公共汽车扔石块。
  还能干些什么呢?今天他一件恶作剧的事也没做成。他愁眉苦脸地走着,对自己很不满意。
  他试着吹起口哨,可是两片嘴唇气呼呼地歪着,什么声音也吹不出来。
  忽然,从他的脚下游出一条绿色的大蝎虎。大蝎虎的尾巴一触到扬。比比扬的脚后跟,很快就钻进葡萄园倒塌的篱笆里去了。
  扬。比比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高兴极了,甚至他的头发也变了样,不像一簇枯萎的乱草了,气呼呼地歪着的嘴唇也变得端正了。他愉快地吹起了口哨。美丽的蝎虎爬到篱笆旁边的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热的石板上面停住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它向扬。比比扬回过头去,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
  扬。比比扬弯下腰,捡起一块大石头,悄悄地走近蝎虎,向它扔去。石头差一点落到蝎虎背上,可是它一动也不动。于是扬。比比扬决心要活捉它。他向蝎虎慢慢爬去。
  可是,蝎虎没等到扬。比比扬的脏手伸过来,就扭动着灵活的身躯利索地逃掉了。
  扬。比比扬蹑手蹑脚地跟在蝎虎后面。
  蝎虎溜进葡萄园,敏捷地在嫩绿的藤蔓中穿行,然后逃进小丘上一片绿色的小树林里,最后钻进长着刺花梨和黑莓的小凹地,那几竖着一块大石头,蝎虎爬了上去。
  扬。比比扬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他一面盯住蝎虎,一面在寻找,从哪儿可以爬到石头上去。这时,蝎虎发现了男孩,就从石头上爬下来,躲到石头下面的一个深洞里去了。
  “嘘!”扬。比比扬失望地吹了声口哨。
  突然,从洞里蹦出一个人来,跳上石头说:“喂,小孩!你叫我干什么?”
  “我没有叫你。”扬。比比扬回答,惊奇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怪人。
  “怎么?你明明叫过我,你喊‘嘘’!”
  “不错,可我不是在叫你呀!”
  “我是长角的小魔鬼,我的名字就叫‘嘘’。”怪人说。
  他哈哈大笑,在石头上跳了起来。
  扬。比比扬一点也不害怕,相反,他喜欢上了这个小魔鬼。他笑着仔细端详起这个新伙伴。
  长角小魔鬼和扬。比比扬有点儿相似,只是身体瘦些,动作灵活些。他跳起来就像跳蚤一样,又快又轻;两只眼睛还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他笑的时候两排结实的白牙全露了出来;左右额头上翘起一对小角;后面拖着一条尾巴。
  小魔鬼突然停了下来,和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扬。比比扬昂起头,神气地说:“扬。比比扬!”
  “扬。比比扬,扬。比比扬,”小魔鬼一面跳一面唱着,“这个名字我很喜欢。我们交个朋友好吗?我没有朋友。我的父亲,老魔鬼嘘嘘卡把我赶了出来,因为我整整一个月没有做一件坏事,他命令我住得离他远一点,就住在这个洞里。他要我学会做坏事,给人们制造灾难。”
  扬。比比扬不吭声,静静地听小魔鬼说着,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愿意和我交朋友吗?”小魔鬼单腿一蹦,高声喊道。
  “愿意!”扬。比比扬一口答应,“我父亲也不要我了。你父亲赶你走,是因为你不会做坏事;而我父亲赶我走,恰恰是因为我专做坏事。”
  “啊!”小魔鬼叫了一声,跳下石头,抱住扬。比比扬。“你教我做坏事吧!我什么都听你的,而且尽力帮助你,我能变成各种各样的动物,还能模仿它们的声音。我会隐身法,在黑暗中看得见东西。我还会做许多其他的事。”
  扬。比比扬把他搂在怀里,高兴地跳了起来。
  现在他再也用不着一个人孤零零地逛东逛西了。
                 
  三第一次考验
                 
  扬。比比扬与小魔鬼阿嘘手拉着手,从长满刺花梨的凹地出来,朝河边走去。
  男孩子为找到朋友而感到幸福,更为找到这么个小魔鬼而骄傲。他笑逐颜开,不住地蹦蹦跳跳,嘴里一个劲地嚷着:“让开!”好像有一大群人挡住他的去路似的。
  阿嘘紧跟着新朋友,寸步不离。他不时用调皮的眼光瞅瞅扬。比比扬,单腿一纵一纵。他很喜欢这个新伙伴。
  “听着,”阿嘘说,“我很喜欢你,可是说实在的,我对你还不很了解,有些害怕……”
  “你怕什么?”扬。比比扬惊奇地问。
  “我怕你离开我。因为我喜欢做冒险的事情,如果你不打算帮助我,那我们还是马上分手好。”
  “难道你不相信我比你更会捣蛋?”扬。比比扬得意地笑了笑。
  “需要考验你一下。”
  “你很快就会相信我。”扬。比比扬说着,敲了一下阿嘘的肩膀,痛得他蹲到地上直哭。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的一片草地里。
  在一棵有窟窿的老柳树底下,阿嘘和扬。比比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太阳烤得大地火辣辣的。这对伙伴伸直身子躺在绿草地上,悠闲自得。
  突然,扬。比比扬微微抬起身体,推推正在打盹的阿嘘说:“阿嘘,快起来!你看,在母马旁边,箍桶匠的一头驴子在吃草。今天早晨老头吓唬我,说他要揍我。你想不想把驴牵来玩一玩?”
  小魔鬼的眼睛一亮。
  “想!想!”他往上一蹦说,“我早注意到这只牲口了,见到它就想笑。我还从来没有骑过驴呢?你呢?”
  “哈,不知骑过多少次了!”扬。比比扬骄傲地回答说。
  “我的父亲不喜欢驴子。”小魔鬼接着说,“因为这种牲口善良、驯服、听话,可魔鬼不喜欢善良和顺从的动物,不管是人还是驴。驴总是百依百顺,从无怨言,听任别人把沉重的货物驮在它的背上,尽管没有任何过错,还得默默忍受主人的棍棒……”
  不等阿嘘说完,扬。比比扬已经跳起来向驴子跑去了。
  那牲口不再吃草了,它抬起头,亲热地友好地望着孩子。
  扬。比比扬一面抓住驴子颈上的鬃毛,一面向阿嘘招招手,小魔鬼一纵一纵从草地上跳过来。
  “坐上来!”扬。比比扬对他说,“你可从来没骑过驴子,快坐上来!很容易坐稳的,一点儿也不颠!”
  小魔鬼像跳蚤一样,轻轻地往上一蹦,便落到了温顺的驴背上。扬。比比扬也学他的样跳了上去。
  他们身体挨着身体,驱赶着这善良的牲口,强迫它在草地上奔跑。
  阿嘘高兴得发出一阵阵尖叫。扬。比比扬用脚趾抓着驴皮,大声喊着:“吁!快跑!”
  驴子在草地上一圈一圈地奔跑。在附近吃草的那匹瘦马同情地望着它。
  “阿嘘,想再快一点吗?”
  “想!想!”阿嘘尖叫了上声。
  扬。比比扬从驴背上跳下来,从柳树上折了一根枝条,使劲地抽打驴子的屁股,可是驴子因为跑得太久已经筋疲力尽了。它变得不听话了。于是,扬。比比扬又想出了一个鬼点子。
  他跑到瘦马旁边,撩起它的尾巴,从腿肚子中间抓起一把叮着的牛虻,往驴尾巴下面一塞。当时阿嘘正高兴地摆动着两条腿,坐在驴背上呢。
  驴是爱清洁的动物,身上容不得虫子叮咬,当牛虻在它身上乱爬时,它吓得要命,跳起来用后腿向后踢,狂叫着在草地上横冲直撞,接着倒了下来,在草地上打起滚来。
  长角小魔鬼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头撞到一个树墩上,吓得浑身哆嗦,疼得吱吱直叫。
  扬。比比扬走到阿嘘身边,看到他流着眼泪,还淌着鲜血,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小魔鬼从地上跳起来也跟着哈哈大笑;脸上的血一下子没有了。他抱住扬。比比扬说:“棒,太棒了,朋友!你果然是个呱呱叫的孩子。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你考试及格了。你戏弄了善良的动物,又使自己的朋友遭了难。我差点儿把脑袋砸碎了,而且当我痛得要命的时候,你还嘲笑我。你真不愧是我的朋友!”
  这时,老箍桶匠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他看见扬。比比扬和一个黑脸小鬼在折磨他的驴子,就拿了一根又粗又重的枣木棍子,悄悄地走来,紧紧抓住小调皮鬼的衣领,把他按倒在地上,然后用棍子揍他的屁股:“小伙子,叫你知道骑别人的驴子是啥滋味……”
  “阿嘘,你在哪儿?……阿嘘救救我!”扬。比比扬嚎叫着。
  可是,阿嘘看到枣木棍子就机警地躲到柳树背后,幸灾乐祸地看着朋友挨打。
  “阿嘘,你神通广大,救救我吧!你变个隐身人,快,揪住这该死的箍桶匠的大腿吧!我快被他打死啦!”
  听到朋友的苦苦哀求,阿嘘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箍桶匠把扬。比比扬痛揍了一顿,临走又给他一拳。
  一直等到箍桶匠走远了,阿嘘才从树背后走出来。
  “你竟然忍心看着我挨打!”扬。比比扬委屈地叫着,“这就是你说的友谊!”
  “再见了,扬。比比扬!”阿嘘说,“我是魔鬼,什么都不怕,只怕三件东西:神香的烟味、十字架和枣木棍子。我一看到箍桶匠手里的枣木棍子,就吓得浑身发抖。”
  “等等,”扬。比比扬抽泣着说,“要是换成我,一定拔刀相助!……快扶我起来吧!”
  阿嘘抓住扬。比比扬的胳肢窝。
  “啊呀,好痛啊!”扬。比比扬一面抽泣,一面用手按着挨箍桶匠木棍的地方,鲜血从破烂不堪的短裤下面渗出来。
  阿嘘低下头去,朝扬。比比扬淌血的伤口上啐了几口唾沫,伤口马上就愈合了。
  “不痛了,不痛了!”扬。比比扬手舞足蹈地嚷着。
                 
  四朋友交得快,也吵得快
                 
  阿嘘与扬。比比扬是在离镇不远的废弃的磨坊里过夜的。他们到那儿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们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流浪了一天。他们累极了,一觉酣睡到天亮。
  扬。比比扬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他可怜的父母以为儿子已遭不测,心里非常担心。
  可扬。比比扬根本不想回家,有小魔鬼给他供饭呢。他会隐身法,能穿过很小的窟窿,甚至能穿过锁眼。阿嘘每天都到镇上去,溜进出售各种各样好吃东西的大商店,钻进卖酥糖的小铺子,潜入有钱人家的房子。因为他的鼻子会随时告诉他,哪儿有可口的饭菜。
  当扬。比比扬确信小魔鬼已经十分喜欢他的时候,心里恶作剧的劲头又来了。他对小魔鬼又是讥笑,又是辱骂,有一次甚至打了他一顿。
  阿嘘气得火冒三丈,扬言要用最毒辣的手段报复他。说完就不见了。
  扬。比比扬马上就感到失去朋友带来的严重损失,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魔鬼不喜欢悔过的人,阿嘘对他的一番情意已经冷了下来。
  扬。比比扬只得忍饥挨饿,孤苦伶仃地在旧磨坊里过夜。早晨醒来,他向柳树林,向小河边的杂草丛走去。
  “阿嘘,阿嘘!”他喊:“回来吧,我发誓,从今以后连手指头也不碰你一下!”
  可是,小魔鬼却毫无踪影。
  扬。比比扬找遍所有的树洞,钻进黑莓藤和杂草缠绕起来的一个个狭小的荫棚,可还是不见阿嘘的影子。
  傍晚,扬。比比扬灰心丧气地回到磨坊。他站在门口,伤心地叹了口气,心里想:“要是明天阿嘘再不出来,我就回到父亲那里去。我一定要做个镇上最好的孩子。”
  他一面大声说出自己的这个想法,一面朝磨坊里走去。
  他刚躺到干草堆上,忽然发现身边有好几只装满各种食品和面包的盘子,还有一堆水果。
  “他没有忘记我,长角的家伙!”扬。比比扬一边想着,一边就狼吞虎 咽地吃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音。几个人嘶哑着嗓子,一会儿低声细语,一会儿像说绕口令,一句也听不懂。
  扬。比比扬吓坏了:会不会是父亲派人找他来了?
  他逃出磨坊,拼命地跑,然后又爬到一棵百年老柳树下面躲了起来。瞧,这是什么?有几个影子在蠕动,发出阵阵古怪的声音。
  扬。比比扬仔细地观察,只见柳树下有一小撮魔鬼在窃窃私语……
                 
  五可怕的集会
                 
  魔鬼们正在开着一个重要会议。
  望着这些可怕的鬼脸,扬。比比扬不禁毛骨悚然:魔鬼们头上长着角,骨瘦如柴,细长的手臂晃来晃去,好像被风吹动的干树枝。
  一轮皓月升上天空。突然,一个魔鬼用苍老而嘶哑的嗓子喊:“快把月光灭掉!快把月光灭掉!”
  另一个老魔鬼像松鼠一样,敏捷地爬上树梢,拼命地对着月亮吹气,乌云聚到一起遮住了圆圆的月亮。
  黑暗中,又传出一阵阵可怕的窈窃私语。起初,扬。比比扬什么也没听清楚;后来他的耳朵变得好使起来,能够听出一二个字,最后整句话都能听清了。
  魔鬼们在向头领报告一天里自己给人类做了哪些坏事,明天又打算怎么干。
  在这一群魔鬼的对面,坐着一个年长的魔鬼,正愁眉不展地沉思着,他眼睛里含着泪水,痛苦地垂着双手。
  头领问他:“你呢,老嘘嘘卡,你干了些什么呢?”
  “没有,威严的头领,今天我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我的儿子阿嘘回来时,被别人打得遍体鳞伤。我要惩罚他。”
  “谁打他?”
  “他的朋友扬。比比扬。”
  扬。比比扬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从树背后伸出头来看一眼,然后竖起耳朵听个仔细。
  “我的宝贝儿子阿嘘!”老魔鬼接着说,“我不知劝他多少次,教训他多少次,他还是被人打了。可怜的孩子头上突然长了一个大疙瘩,而且越长越大。可他还是舍不得扬。比比扬,老是想着他,替他担忧,但又怕同他见面。这是一个不祥之兆。如果我们让这孩子放任自流,我们就太草率了。说不定他会堕落成为一个好小伙子的。”
  “现在插手还来得及!”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扬。比比扬也惦记着自己的朋友,只要让他明天从柳树底下酸泉中取一罐水来给阿嘘,小鬼头上的疙瘩就会消失。这样,他们就会重归于好。”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声雄鸡的啼叫,魔鬼们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乌云消散,月亮又把银白色的柔光洒向大地。
  扬。比比扬回到磨坊,久久不能入睡。天方破晓,他就拿了瓦罐,从酸泉中提了满满一罐水,向第一次遇见阿嘘的那块石头走去。
  “阿嘘出来吧!阿嘘回来吧!我等着你呢!”他爬上石头呼喊着。
                 
  六箍桶匠的报复
                 
  扬。比比扬把酸泉里取来的水给了阿嘘以后,他们又重归于好了。
  他决定从今往后一定要好好地待自己的朋友。
  有一次,当他们愉快地度过了一天胡作非为的流浪生活以后,阿嘘问他:“你还记得吗?扬。比比扬,箍桶匠请你吃过拳头。”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扬。比比扬说。
  “要向箍桶匠报仇!”
  “好极了,可怎么报呢?”
  “我们去偷他的母鸡!”
  “好主意!”扬。比比扬高兴得跳起来,“箍桶匠有好多良种鸡,他非常爱惜这些鸡。鸡窝就在箍桶作坊后面。”
  “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捣他的鸡窝。”阿嘘决定。
  阿嘘和扬。比比扬看到镇上的灯光都灭了,便悄悄地绕过小院子,钻过破篱笆,进了院子。在破屋下面,大大小小的木桶一个紧挨一个地排列着,有一只木桶中放着一只大麻袋。阿嘘拿起麻袋,低声地对伙伴说:“就把母鸡装在这里面。”
  两个人轻轻地朝鸡棚走去,这是一间瓦顶泥糊的旧草棚,一扇小门没有上锁,一群美丽的白母鸡在静静地睡觉。
  “爬进去,去抓,要拧断它们的头,再递给我,我负责把它们装进麻袋!”阿嘘下达着命令。
  扬。比比扬像狐狸一样小心翼翼地爬进鸡棚。母鸡咕哒、咕哒地惊叫起来,不一会儿,一只小手从小门里送出一只鲜血淋淋的母鸡,阿嘘把它塞进麻袋,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就装满了一麻袋。
  在作坊里过夜的箍桶匠惊醒过来,听到隐隐约约的鸡叫声,他赶忙起来,轻轻地开了门走到外面。
  阿嘘发现有人,急忙扔掉麻袋躲到鸡棚后面去了。
  这时,扬。比比扬正好从小门里伸出一只拿着鸡的溅满血污的手,嘴里轻轻地说:“这是最后一只了……”
  箍桶匠也正好站在小魔鬼刚才站过的地方,他接过鸡也同样轻轻地回答说:“好啦……出来吧!”
  扬。比比扬从门里伸出头发蓬乱的脑袋,匍匐着爬了出来,可是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箍桶匠早已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像老虎钳一样钳住他的脖子了。
  “哎哟!”扬。比比扬叫了一声。
  “嗤一—嗤一—嗤……别出声!”箍桶匠威胁说。他紧紧掐住扬。比比扬的脖子,憋得他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舌头卡在嗓子里,动弹不得。
  阿嘘躲在鸡棚后面,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轻轻地跃过篱笆,一阵风似地消失在黑暗中了。
  “哎哟!哎哟!放我走吧,箍桶匠伯伯!我再也不敢了!这都是阿嘘叫我干的。”扬。比比扬扯开嘶哑的嗓子喊。
  “别喊,别喊,我的孩子!”箍桶匠温厚地说,“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但是你已经走上邪路,可我要你走正道。孩子,来……上这儿来吧!”
  他这番口气温和、出自肺腑的话语,使扬。比比扬放下心来。而且箍桶匠现在已不再抓他的脖子,而是拉着他的手,就像拉着亲儿子一般。
  扬。比比扬想趁此机会逃走,他慢慢把手抽出来,可是箍桶匠抓得很紧,怎么也挣脱不掉。
  “你甭想偷愉溜走。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要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跟我走吧!”
  箍桶匠把扬。比比扬带进作坊,那里放着很多木桶。箍桶匠一面拉着扬。比比扬的手不放,一面仔细地查看木桶,并且用手挨个儿地敲敲。
  在一只大木桶旁边,箍桶匠停了好久。
  “爬进去!”他命令扬。比比扬。
  扬。比比扬想逃走。
  “爬进去,爬进去,我的孩子,不用怕,我只是想检查一下这只木桶是不是结实。”
  扬。比比扬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于是就抓住桶边,两手使劲一撑,扑通一声跳了进去。箍桶匠随即用盖把木桶盖好,拿起头把桶钉死。
  “放我出来!箍桶匠伯怕!放我出来吧!”扬。比比扬哀求着,“我再也不偷了!求求你……”
  可是箍桶匠不吭声。他把木桶横倒,让它在地上滚动。
  扬。比比扬在里面被摔来摔去,他大叫大嚷,可是木桶还是不停地滚动。
  箍桶匠把木桶滚到田里,然后再滚到河边,最后把它推进水里。湍急的河水将它托住,平稳、轻盈地带走了它。
  这时,木桶里的扬。比比扬不再打滚了。他静静地躺着,好像在船里一样。后来,他也猜到,木桶说不定是在水上漂浮,于是他开始喊叫,比刚才喊得更响:“阿嘘,阿嘘快来救我!你神通广大,”快来救救朋友!……喂,阿嘘……“
  木桶不停地漂啊漂啊,只有溅起的浪花在回答扬。比比扬的呼喊。
  木桶有节奏地摇晃着,疲惫不堪的扬。比比扬终于睡着了。
                 
  七三个寻宝人
                 
  就在发生上面这些事情的日子里,有三个老头儿在河边徘徊,他们是寻宝的人。因为有消息说,从一架运送印度某王公行李的飞机上,掉下一只装满珠宝和黄金的小木桶。
  寻宝人走遍四乡,到处打听,希望能找到这笔财富。
  在那个扬。比比扬最伤心的夜晚,三个寻宝人在岸上僻静处安顿了下来,他们燃起了火堆,围上厚实的毡斗篷。
  黎明,东方还刚刚发白,一个老头儿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这声音从哪几来的呢?老头儿走下岸去看看,突然,他甩掉肩上的毡斗篷,拼命地喊叫起来:“木桶,木桶,木桶!”
  躺在火堆旁边的另外两个老头儿急忙向他奔来。
  第一个老头好像疯子一样乱跳乱蹦,还在地上打滚。他一边用手指着什 么,一边嘶哑地嘟哝着:“木桶,木桶……是我找到的!我第一个看到的……我应该得一半,还有一半你们分!木桶,木桶,木桶……”
  “你怎么啦?”
  “你快说清楚!”
  “木桶……宝贝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们瞧,在那儿,它漂过来了!漂过来了!就是这木桶……让贫穷见鬼去吧!”
  的确,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漂着一只木桶。
  三个寻宝人高兴得简直发疯了,他们不加考虑,连衣服也不脱就跳下水去了。河面很宽。他们游到深处,开始泅到水里,河水冰凉冰凉的,但是他们一点没有感觉到。一想到王公的财富自己送上门来,浑身就热乎乎的。
  他们终于游到了木桶跟前,用手轻轻地把它向岸边推去,还互相招呼着:“喂!小心!”
  “但愿木桶不要散开。”
  “现在里面的宝贝全是我们的……”
  “我的妈呀!想必我们生来有福……”
  扬。比比扬在寻宝人的叫喊声中醒来了。可怜的孩子开始以为是魔鬼们在提他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吓得呆若木鸡。可是当他意识到,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正把木桶推向岸边,他高兴得心花怒放。
  一会儿他感到被人用力地推了一下。原来,木桶已经被拖到岸上,在地上打着滚,最后,木桶终于停了下来。
  扬。比比扬听见几下低沉的声音。
  “来,一起把它打开!”
  “不过别在这里……我们把它推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去。万一给人瞧见……”
  “先把木桶埋在泥里,等天黑再打开。”
  “莫非要把我葬在土里?那我一定要闷死了……”扬。比比扬想到这里发抖了。
  “不行!我已经等不及了!”
  “把木桶推到那边柳树林去,在那儿打开!”
  “对!”
  木桶在石板路上滚动,一会儿又滚到了沙土上。
  扬。比比扬终于听到树枝擦到木桶的沙沙声和人们的叫喊声。
  “停住!把斧子拿来!”
  随着几下猛烈的敲击,桶盖给砸飞了。扬。比比扬探出头来,挺直身子从木桶里跳了出来。
  “僵尸鬼!僵尸鬼!”寻宝人号叫一声,拔腿就跑。
  扬。比比扬也一个劲儿地跑,一心想躲开人们的眼睛,藏到金香花丛里或者柳树林去。
  “站住!”他听到有人叫他。
  扬。比比扬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再也跑不动了。
  原来是阿嘘站在他面前。
  “阿嘘!箍桶匠把我关在木桶里,我差点闷死了!”
  “是我救你的,扬。比比扬。要是我不向寻宝人指点木桶,你早就完蛋 了……现在我们又在一块了!走吧……”
  “你是我忠实的朋友!”
  扬。比比扬深受感动,抱住小魔鬼吻了他一下。
                 
  八扬。比比扬的泥巴脑袋
                 
  从此,扬。比比扬和阿嘘形影不离了。
  可是小魔鬼渐渐对扬。比比扬不满起来。那就是扬。比比扬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每天夜晚,他总要偷偷走到他自己家的破茅屋门口,留下一只大圆面包:这面包是他从面包房里偷来的。
  阿嘘把这些情况告诉了父亲。
  老嘘嘘卡拍拍儿子的肩膀,笑了笑说:“必须把他那个发善心的脑袋换成别的!”
  于是有一天,阿嘘建议说:“到郊外林中草地去找孩子们玩。”
  “好吧!”扬。比比扬心里正渴望着跟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做游戏,“可是你这可怕的嘴脸不会把他们吓跑吗?”
  “我能变成小吉卜赛人。”
  刹那间,阿嘘变成了一个活泼伶俐的吉卜赛人,雪白的牙齿,鬈曲的头发,一双俏皮的小眼睛闪闪发光。
  “我太喜欢你了。”扬。比比扬惊叹地说。
  郊外有一大片绿色草地,经常有很多孩子到那儿去玩。附近住着一个做陶器的老大爷,名字叫戈尔奇兰,他为人温厚善良,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系着一条沾满黏土的长围裙。
  老陶工能制作各种美丽的陶器:水罐、钵子、瓦盆……他把刚做好的毛坯放在作坊前晒干。孩子们往往为了寻开心,用石块去砸那些还没有干的坛坛罐罐,甚至用脚去踩。
  对这些捣蛋鬼,老陶工从不打骂他们,只是撵他们走,劝他们别这样。他贫穷、孤身一人,没有孩子,所以他特别喜欢别人家的孩子。
  那一天,老陶工刚好捏了一个泥人,放在太阳光下晒。泥人的身体和扬。比比扬一样高,双手插在口袋里,就像活的一样。老陶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卡尔乔。
  老陶工在院子里忙着烧窑;正好阿嘘和扬。比比扬溜达到草地这边来,他们在卡尔乔面前站住了。
  瞧那个泥孩子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神气十足,眼睛注视着远方,这不禁激起了扬。比比扬的反感。
  他走到卡尔乔跟前,使劲地拧了它一把,掰下了一块黏土,这一下使扬。比比扬感到高兴了。他折了一根刺花梨的枝条,一会儿捅捅卡尔乔的耳朵和腰部,一会儿又戳戳它的光腿……阿嘘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
  扬。比比扬用一个手指去捅卡尔乔的肋骨,想挖出它的心脏。
  泥孩子痛得叫唤起来,决定向折磨它的人报复。
  “快逃!”阿嘘尖叫了一声,便拔腿跑了。
  扬。比比扬心里一害怕也跟着跑了。
  被惹得发火的卡尔乔用目光寻找着石块,但没有找到。于是,它拧下自 己的泥巴脑袋,朝扬。比比扬扔去。
  这一掷太有力了!小捣蛋鬼的脑袋被打飞了。
  老魔鬼嘘嘘卡一直在旁边偷偷看着,他拾起卡尔乔的头,一下子把它安到扬。比比扬的脖子上。
  扬。比比扬和阿嘘还在奔跑,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们跑了好长一段路,躲进了稠密的柳树林。
  忽然,扬。比比扬惊奇地说:“阿嘘,我的脑袋怎么变得这样沉重……”
  他向水洼弯下身去一看:天哪,卡尔乔的泥巴脑袋长到了他的肩膀上了。
  “我的脑袋呢?”扬。比比扬哭了起来,“阿嘘,帮我去找回我的脑袋!”
  小魔鬼搂着眼里流出泥水来的朋友,安慰他:“你换了这个脑袋,会感到很舒服,它不会胡思乱想。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很平安,很愉快。很多人肩膀上都长着泥巴脑袋,但是他们并不在意。他们感到自己很走运。泥巴做的脑袋不会有痛苦,因为里面没有脑子。你应该高兴,从此以后就不会蓬头散发了,每次打架以后也再不会留下伤痕了……”
  扬。比比扬的泥巴脸上露出了笑容。
                 
  九一包香烟
                 
  几天以后,扬。比比扬已经对自己的新脑袋习惯了。
  小魔鬼说得对:和过去的脑袋相比。泥巴脑袋的确不错。泥巴脑袋的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混日子,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他心烦意乱。他每天毫无怨言地遵照阿嘘的旨意办事。
  “一块去走走,扬。比比扬。”一天,小魔鬼邀请他说。
  两人在长满烟草的田野里散步。空气中散发出醉人的气息。
  “多好闻啊!”
  “真叫人陶醉……”阿嘘以赞同的口吻说。
  “我学过抽烟,但总觉得恶心。”
  “我请你抽一支,只要吸一口,就叫你永远丢不下。”说着,阿嘘拿出一包包装很漂亮的香烟给他看。
  “给我一支!”扬。比比扬伸过手去要。
  “不能在这儿抽!”
  他们走过田野,到了一个峡谷。
  “这是到了哪儿啊?”
  “跟我走,别说话……”
  他们沿着狭窄的鹅卵石小路走去,这条小路一直通往陡峭的山峰。
  小魔鬼跑得很轻快,扬。比比扬拼命想赶上它,可是泥巴脑袋太重了,可怜的孩子很快就累得精疲力尽。
  “阿嘘,我们休息一下吧!”他恳求说。
  “继续前进!”小魔鬼命令。
  阿嘘回头一看,不禁吃吃地笑起来了:扬。比比扬的泥巴面孔虽然疲惫不堪,但领上却没有一滴汗水。
  “骑到我的脖子上来吧。”阿嘘说着就让扬。比比扬踩到他的背脊上,骑上了他的脖子。
  阿嘘继续向前奔跑,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跃过一块块岩石,跨过一堵堵峭壁,越过一个个深渊,腾空而起……
  扬。比比扬紧紧抱住阿嘘的脖子。他心里快活极了。
  现在,他们俩伸直身子,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了。阿嘘打开闪闪发亮的烟盒,两人抽起烟来。扬。比比扬贪婪地吸着香烟,默默地望着远方。
  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座小镇,扬。比比扬的父母就生活在那里,他们整日整夜为儿子提心吊胆。
  可怕的血红色的太阳,渐渐地落到地平线下面。在它的身后飘着一块乌云,模样就像一个张大嘴巴的恶魔,仿佛要把这滚烫的大火球一口吞下。
  扬。比比扬没有怜悯,也没有恐惧,他已变得麻木不仁,没有一点儿思想,他眼神呆滞,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柔和的山风抚摩着他的泥巴面孔,却没有带给他一丝凉意。阿嘘躺在旁边,带着恶意的冷笑,看着他的朋友。
                 
  十在罪恶的王国
                 
  扬。比比扬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空虚的脑袋像灌了迷魂汤似地飘飘欲仙,耳畔响着动听的钟声。他似乎觉得自己又在飞了,越飞越高,那天上的乌云从他身旁掠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一直向无底的深渊落下去。
  扬。比比扬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莫非是自己在做梦……不是,是他正骑在阿嘘的脖子上,小魔鬼神速地往下飞,向无底的深渊飞去。
  “我们去哪儿?”扬。比比扬惊慌地问。
  阿嘘不吭声,而且飞得更快了。
  瞧,无底洞终于到了。洞里亮着可怕的青光,那青光来自恶魔冷酷的眼睛。这里还有一种可怕的声音,似乎是几千条毒蛇发出的咝咝声。
  扬。比比扬害怕极了。
  “阿嘘,”他喊,“我们在哪儿呀?”
  “扬。比比扬,你到了我们的王国了。向过去告别吧。你要服从我们的命令!”
  “阿嘘,把我送回地上去!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住口!”小魔鬼命令他。
  “如果你不送我回去,阿嘘,我就拧断你的尾巴!”
  但是小魔鬼继续往洞里飞。从魔鬼眼睛里射出的青光将这里照得阴森可怕,咝咝的声音也愈来愈响了。
  男孩的心中充满着愤怒和仇恨。在他的泥巴脑袋中第一次浮现出慈爱母亲和善良父亲的面容。“要满怀希望,振作精神……”他想起了经常在他头顶上盘旋的乌鸦说的话。
  他抓住小魔鬼的尾巴,像拔草一样,把他的尾巴拔了下来,用尾巴使劲抽打阿嘘的脑袋。
  小魔鬼嚎叫着,身子左右摇摆,想把扬。比比扬从背上甩掉。但是扬。比比扬紧紧抓住小魔鬼的脖子,继续狼狠地打着。
  “快往回飞,要不,就打断你的角!”男孩喊道。
  小魔鬼身子像蛇一样,忽左忽右地向前扭动着前进,终于耍了个花招把扬。比比扬从背上甩了下来。下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底洞,到处都是魔鬼的利角。
  “扑通”一声,扬。比比扬落到了一个大厅里。地板、天花板和四面墙壁全是用黑色的镜子砌成的,大厅中央端放着一尊黑色宝座。
  扬。比比扬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黑镜子砌成的大厅里,就像落进黑盒子里的一只小甲虫。
  男孩子手里紧紧抓住小魔鬼的尾巴,在大厅里徘徊。他口渴得难受。到哪儿能喝到一口水呢?
  这是什么?一张可怕的僵死的丑脸从黑镜面墙上盯着他看。扬。比比扬不寒而栗。他摇了摇头,那僵死的丑脸也学他的样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新脑袋啊!”扬。比比扬心里恐怖地想着。
  而他原先的脑袋上,闪着水灵灵的眼珠,长着红艳艳的嘴唇,露出两排晶莹雪白的牙齿……
  可怜的孩子倒在地板上,伤心地哭泣起来。
  “该死的魔鬼,还我的脑袋啊!”扬。比比扬喊叫着,“还我那活泼漂亮的脑袋……”
  他跺着双脚,在地板上打滚,一会儿又站起来,又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这会儿安在他脖子上的已经不是泥巴脑袋,而是……长着长耳朵的驴头。他吓坏了,跑到另一堵镜面墙壁跟前——望着他的是一个狗头。
  扬。比比扬从一面镜子跑到另一面镜子跟前,每一面镜子里脑袋都各不相同:一会儿是羊头,一会儿是猫头,一会儿是猴头,一会儿是狐狸脑袋,一会儿又变成了蝎虎头、蛤蟆头、蛇头……
  绝望中,扬。比比扬用小魔鬼的尾巴抽打一面面黑镜子,玻璃被打得哗啦啦地向四面飞去,散成一块块碎片,可是一会儿后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扬。比比扬不停地抽打着可怕的镜子,后来,精疲力尽,便倒在地上睡着了。
                 
  十一神奇的梦
                 
  扬。比比扬睡得很熟,好像喝过魔药草汁似的。从他张着的嘴巴里冲出一阵阵粗气,看来,他想从沉重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有时他的脸上掠过恐怖的阴影,他的两只脚不停地在踢谁,但是他的手却紧紧地抓住小魔鬼的尾巴。扬。比比扬梦见,他似乎走进了一条浊浪翻滚的河流,狂涛把他在两岸之间来回扔着。
  “救命啊!救命啊!”扬。比比扬呼唤着。
  没有人来救他!狂涛的怒吼压倒了他的呼喊声。他想抓住岸边的石头、树根,但是石头也好,树根也好,一下子被冲得老远老远。河身越来越宽,浪涛越来越汹涌。他的身体被石头撞击得痛极了,河水冲刷着他的泥巴脑袋,眼看它就要和身躯分离了。
  惊涛骇浪带着他在神话般的河流上奔驰。
  他眼前的景色,仿佛一幅幅图画,一幅比一幅更美丽。
  和他同龄的小朋友们正手拿书本沿着宽阔的林荫道,沿着开满鲜花的草地上学去。这些孩子多可爱呀!他们穿得那么漂亮,眼睛里闪烁着多么善良的目光。
  那边是勤劳的庄稼人,他们唱着歌,拉着犁翻耕土地。
  对岸是一片绿茵,中间耸立着一棵浓荫如盖的大树,姑娘们穿着节日盛 装,戴着花环,围着大树愉快地跳着圆圈舞。
  远处一一是一座阳光普照的小村庄。一个可怜的女人在教堂附近的大路上慢慢走着……这就是他的母亲!“扬。比比扬……我的好儿子……”她轻轻地呼唤着。
  “妈妈!”扬。比比扬绝望地喊着,向她伸出双手。可是妈妈的身影消失了。
  那边,从高山上下来一个人,赶着一头驮木柴的驴子。这是他的父亲!弯腰拱背,头发苍白,泪水已经在他凹陷的眼窝里干涸了。
  “爸爸,爸爸!”扬。比比扬大声呼唤着。可是爸爸的身影也消失了。
  河里的波涛飞快地向前奔跑。突然,扬。比比扬被一个浪头抛到堤岸上,河水咆哮着继续向前奔流而去。
  “得救了!……”
  扬。比比扬软弱无力,全身湿透,他仔细地端详着。这里,家乡小镇的一切使他感到多么亲切啊!他站起来,慢慢走着。突然,他呆住了——面前是戈尔奇兰大爷的制陶作坊和泥孩子卡尔乔,卡尔乔脖子上的脑袋就是他从前的脑袋啊!扬。比比扬满腔怒火,捏紧双拳,向可恶的卡尔乔扑去。“还我脑袋……”
  “泥巴脑袋对你很合适,”他原来的脑袋笑着说,“而我长在卡尔乔脖子上也很合适……”
  “可你是我的脑袋呀!卡尔乔,把脑袋还给我,你把自己的泥巴脑袋拿去!它把我的脖子都压坏了!”
  扬。比比扬大喊大叫。他被自己的喊声吵醒了。
                 
  十二扬。比比扬到哪儿去了
                 
  扬。比比扬在黑镜子大厅里徘徊了很久。他必须找到门口,赶快离开这里;而且,他渴极了。
  可是,周围却是死一样的寂静,叫人害怕。除了他的脚步声,见不到一个人,听不到一点声音。
  大厅里若明若暗,也弄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这里没有一张桌子,也没有一把椅子,只有一尊黑色宝座摆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间。
  扬。比比扬对宝座仔细看了一会几,发现在它的靠背上伸出几只玻璃手,射出青幽幽的光,就是这些光照得大厅朦朦胧胧。每只玻璃手上都刻着几行字。扬。比比扬读着:
                 
  “向左”“向右”“向前”
                 
  “向上”“向下”“此地”
                 
  “站住”“想一想”“小心”
  这些字的用意令人不解。事实上:“向左”刻在向右指的手上:“向右”却刻在向左指的手上:“向上”刻在向下指的手上,“向下”不知为什么又刻在向上指的手上。
  扬。比比扬呆呆地站着,用手捂住面孔。他想,再也出不去他泣不成声,泪水不停地往下淌……这是什么?泪珠落到镜子地板上,发出丁丁冬冬的声音,好像豆子敲打着玻璃。太奇怪了……男孩往地板上一看,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汇成一条小溪。
  小溪弯弯曲曲,画出了一排字:“勇敢地跟着我们!”
  扬。比比扬哭得更伤心了,他随着泪水汇成的小溪走着。溪流缓缓地向前流去。
  扬。比比扬跟着溪水走,一直走到墙壁挡住了去路。
  突然,男孩发现黑墙上映出一个门的轮廓。他推了推,门开了。男孩大吃一惊,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荒漠。
  扬。比比扬向前走去,突然又愣住了:荒漠的四周是墙,墙上到处都是门,数也数不清一红的、绿的、蓝的、黑的、白的。每扇门上,都写着斗大的字。
  扬。比比扬刚走过的那扇门上面,写着:
                 
  伟大的魔术师在旁边一扇黑门上,扬。比比扬看到写着:魔鬼王国“还好,我没有走进魔鬼王国,千万不能闯到那里面去!”扬。比比扬打定主意,正想往回走,就听见从魔鬼王国的门后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是可怕的叫喊声和沉重的鞭打声。谁在挨打呢?
  好奇心诱使他走到黑门跟前。他听出来了,原来是阿嘘的声音。
  “嗳唷!嗳唷!放开我吧!”呵嘘嚎叫着,把门都震得发抖了。
  “你把自己的尾巴丢到哪儿去了?你的尾巴呢?……”
  只听得怒责声以后,又是一阵毒打。
  “嗳唷!嗳唷!不要打我!我发誓把尾巴找回来!”
  “你,小傻瓜,可要知道,只要我们的尾巴被人抓在手里,我们就无法在人间造孽作恶了。”
  骇人的嚎叫之后又是一阵鞭笞声。
  “我一定找回尾巴,一定找回!”阿嘘尖叫着,“放开我吧,我去找扬。比比扬。我去把尾巴骗回来!”
  “可是你准备怎么干呢?”一个恶狠狠的低嗓音吼着,“扬。比比扬现在在大魔法师王国。你这个蠢货,干吗要把他留在那里?”
  又响起了鞭子声。
  “因为疼痛,我认错了门。”他听到阿嘘用虚弱的声音说,“但是我一定去找回自己的尾巴……放开我吧!”
  扬。比比扬屏住呼吸,心怦怦地直跳,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已将魔鬼关起来,他们不能加害于人了。
  应该保护好已抓住的小魔鬼尾巴,就像保护自己的眼珠一样。可是尾巴到哪儿去了呢?男孩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尾巴不见了。
  他急忙回头,向黑镜子大厅奔去。
                 
  十三不同寻常的书
                 
  这里是可怕的无声王国,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突然,扬。比比扬看到一个老头儿出现在大厅里,血红的大嘴一直咧到耳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庞然大书。扬。比比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大的 书。
  神秘老人悄悄地走着,好像在跟踪什么人。当扬。比比扬随手把门掩上的时候,老头儿就俯下身去,想从地上捡起阿嘘的尾巴。男孩赶紧冲上去推开陌生的老人,向地上扑去,用身体压住小魔鬼的尾巴。
  “我死也不能把尾巴交出去!”他心里打定主意。
  扬。比比扬的突然出现,把老头儿吓了一大跳。他惊呼一声,把书丢到地上,拔腿就跑,随即消失了,好像钻进了地缝里。
  黑色大厅里是一片寂静。确信附近没有人了,扬。比比扬站起身来,手里紧紧地抓住小魔鬼的尾巴。为了不再丢失,他把尾巴藏在衬衣里面。
  现在,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感到更加害怕了。获取自由的愿望使他心烦意乱。他感到饥饿,而比这更糟的是他渴得难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喝一口清水更舒服的了!
  忽然,扬。比比扬看见了地上的巨书,他小心翼翼地绕着这本厚厚的巨书走了几圈。在珠光宝器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我──生活教科书。
  下面还有两行字;
                 
  读了我——就不会知道渴。
                 
  读了我——就不会知道饿。
  男孩翻开《生活教科书》,开始读起来。
  多么古怪的字母!原来都是些小矮人,而且还会动呢!他们组成一个个单词,排列成一行行句子,一页页文章。小矮人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一个个活泼又伶俐。他们有的在哈哈大笑,有的却愁眉苦脸,有的在向他吐舌头,好像在嘲笑扬。比比扬,还有的在诡橘地向他眨眼睛。
  尽管那些字母千奇百怪,扬。比比扬却都看得懂。
  开始,他心里默默地读着,后来就轻轻地读出了声音,读着、读着入了迷,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读起来了。
  怎么能不入迷呀!
  《生活教科书》告诉他,远古时代人类是怎样生活的,人类是怎样与自然界进行长期斗争的,人类为了更美好的生活是怎样不倦地从事劳动的。
  男孩读着一个一个的故事,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他已经忘记了疲劳。
  他在书页的夹缝中发现有湿润的泥土碎屑,随手就把这些泥土扔到地上,不知不觉探成了一堆,接着他又埋头读起书来。扬。比比扬在翻到下面几页的时候又发现了几颗小麦种子,他把这些种子放到泥堆上面。这时他感到有点饿了。
  “哎!”扬。比比扬叹了一口气。
  顿时,字母A和B从纸上跳了出来,往大厅里跑,钻进一个像锁眼一样大小的小孔里。过一会儿它们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只大盘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食品。
  “扬。比比扬,请吧!”
  “谢谢你们,A和B!”扬。比比扬一边回答,一边动手吃起来。这时他明白了,魔鬼们就是靠着这本书来了解人类、算计人类的,靠着这本书使好人变恶人的。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吓得侍候他的两个字母小人退到了一边,生怕他一不小心把它们也吞了下去。
                 
  十四回到绿色世界
                 
  扬。比比扬自己也不知道,他读《生活教科书》究竟读了多少小时,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他被书本迷住了,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当他翻过最后一页,书本突然消失了,仿佛它根本没有存在过。
  扬。比比扬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打算在大厅里走动走动。突然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长高了10厘米。
  从书本里汲取的很多知识,振作了他的精神,恐惧消失了,心里充满了希望。
  现在扬。比比扬懂得:一个人在生活中,无论犯了什么错误,都可以改正的。只要你顽强地去战胜内心的和外界的各种障碍,勇敢地和邪恶作斗争,你就能排难消灾,就能从绝境中找到生路。
  扬。比比扬决心:无论如何要冲破牢笼找到自己的脑袋,回到自己家乡的小镇。
  他一面在大厅里来回走着,一面思考脱险的计划。他默默地为自己描绘着一幅幅自己将要经历的险境,描绘着他将如何克服千难万险,最后成为一个胜利者。
  他吹起口哨,接着唱了起来:
                 
  发抖吧,凶恶的魔法,
                 
  我要狠狠地报复。
                 
  无论你躲到哪里,
                 
  我都要找到你!
  扬。比比扬嚎亮的歌声响彻大厅,黑色的镜子被震得当当响。扬。比比扬顿时觉得力量倍增。他唱得更响亮了。
  四周的玻璃墙壁发出哗哗剥剥的响声,渐渐地四分五裂,就像遇上地震一样。地板也晃动起来,大厅里射进了亮光。
  四面墙上出现了一扇扇打开的小门,一群穿红着绿的小矮人惊惶失措地跑进屋子,跪到地上说:“请别出声,扬。比比扬!别再唱了,你要把我们的老爷,大魔法师米里莱莱吵醒了。”
  男孩从衬衣里拿出小魔鬼的尾巴,挥动了一下,喊道:“该死的米里莱莱!快放我出去,要不你们都要完蛋。”
  小矮人们好像一排割倒的草全趴到了地上。
  “起来!”扬。比比扬命令道,“快点给我自由!”
  但是小矮人们一动也不动。它们仿佛都呆住了,只是瞪着小眼睛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
  “起来!”扬。比比扬又说了一次,“把我带到你们的米里莱莱那里去。”
  小矮人吓得好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
  这下子扬。比比扬可乐了。他把小魔鬼的尾巴挟在腋下,揪住一个小矮人的衣领,提起来仔细端详着。其他的小矮人一下子都跳了起来,向门口奔去,不见了。
  “嗳唷——嗳唷!扬。比比扬可怜可怜我吧!放开我吧!”被抓着的小矮人吱吱叫着。
  “好吧,但是你得告诉我,我可以从哪儿出去。”
  “请你丢掉小魔鬼的尾巴吧!对我们这些大魔法师米里莱莱的仆人,以及对他本人来说,没有比这个东西更可怕了。我们的老爷很想得到一根那怕是最小的魔鬼尾巴,以便用自己的法术使它失去魔力。告诉你,你只要给他这条尾巴上的一根毛,米里莱莱就会放你出去。”
  “带我到米里莱莱那里去!”扬。比比扬命令道。
  “好吧,扬。比比扬。不过请你放开我!”
  “别想溜走,要不就叫你领教领教这魔鬼尾巴的厉害。”
  “放开我,扬。比比扬。你等着瞧,我不会骗你的。”
  扬。比比扬松开了手。
  “请跟我走!”小矮人招呼了一声,就跑到玻璃墙壁跟前,找到一个很小的,勉强才能看得见的小孔,插进一把像锈花针一样细小的钥匙,转动了一下。
  墙壁马上左右分开了,在扬。比比扬的前面出现了一片美丽的绿色森林。丁香花散发出阵阵芳香,蓝天上挂着明媚的太阳,到处能听到鸟儿在愉快地歌唱。
  小矮人钻进树丛,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得救了!你好,家乡的土地!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你!”扬。比比扬喊道。他沿着眼前的小路向森林走去。
  但是,不知怎的走了很久还是在老地方。于是,男孩加快步子,接着就索性跑了起来……可是森林却离他更远了。
  于是,扬。比比扬挥动了一下魔鬼的尾巴。
  “站住!”他命令。
  森林停住了。扬。比比扬走进了浓荫如盖的森林。茂密纷杂的树丛中纵横交错着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扬。比比扬不假考虑地沿着右边的一条小路走去。
  走了不久,他看到三股喷泉。可以解解渴了!扬。比比扬向最近的一股泉水俯下身去,可是喷泉立刻变成了一根铁柱,第二股变成一根金柱,第三股又变成一根银柱……
  扬。比比扬只好又往前走。这时他听到一声熟悉的鸣叫,于是停了下来。
  “扬。比比扬,不能走这条路。”乌鸦用人的语言轻轻他说,“跟着我,我带你到米里菜莱那里去。”
  树林里升起一股浓烟,扬。比比扬从烟雾里看到一个老头儿,就是那个在玻璃大厅里丢掉巨书逃走的老头儿。
  老头儿坐在熊熊的火堆旁边,火堆上面挂着一只瓦罐,他用长勺子不时地搅拌着瓦罐里的热汤。
                 
  十五魔法师米里莱莱
                 
  大魔法师米里莱莱正一面忙于工作,一面苦苦思索,没有注意到扬。比比扬。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地把勺子伸进气味难闻的瓦罐。瓦罐上方缭绕着五彩缤纷的蒸气。魔法师双眉紧锁,雪白的胡子一直拖到地上,一双眼睛凝视着火堆。
  扬。比比扬已经在这个魔法王国里见到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他面对着大魔法师,心里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他想:“要能一脚把这臭罐子踢翻就好了。”
  “喂,你这该死的魔法师!”扬。比比扬喊道,“让我从这儿出去!”
  男孩的声音又勇敢又坚决。
  大魔法师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了看。他的眼睛冒着愤怒的火星。
  “扬。比比扬,你是我的俘虏!”米里莱菜站起来说。他的身体变得又高又大。“你这胆大妄为的小鬼,我要把你丢进瓦罐里去煮,把你化成一团蒸气。嘘——嘘!”大魔法师对着扬。比比扬旁边的乌鸦叫着,“滚开,该死的!”
  乌鸦飞走了。
  米里菜莱伸出长长的手臂,张开手指要抓住扬。比比扬的脖子。可是,扬。比比扬往旁边一躲,从口袋里掏出魔鬼的尾巴,向大魔法师米里莱莱挥了挥。顿时,米里莱莱的身体慢慢缩小了,一直缩到和扬。比比扬的个子一样高。他吓得脸色苍白,眼珠差点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上下牙齿也不停地在打颤。
  “开开恩吧!开开恩吧!”米里莱莱苦苦地哀求说,“饶了我吧,力大无穷的扬。比比扬!”
  火堆熄灭了,瓦罐也不再冒气了。这时只听见一阵咝咝咝的声响,从瓦罐里爬出三条巨蟒,悄悄地钻进了杂章丛。
  “或者放掉我,或者我把你打死!”扬。比比扬一边喊,一边在吓成一团的米里莱莱的头上挥动尾巴。
  “住手吧,扬。比比扬!你要知道:如果你打死我,那么我王国里的每扇门都将永远关上了,所有的泉源都将干涸,绿色的森林将变成沙漠,你也要饿死渴死。无论什么力量也救不了你。只要你收起这条尾巴,我就帮助你!”
  扬。比比扬刚把尾巴收进怀里,米里莱莱就开始变高了,不一会儿就达到了原先的高度。
  “快告诉我,从哪儿出去!”扬。比比扬又说了一遍。
  “你听着,”大魔法师说,“魔鬼的尾巴是你力量的源泉,我的魔法无法抗拒它;但如果你把尾巴带到人间,你也会遭到不幸。把它交给我吧,你马上可以得到自由。”
  男孩仔细考虑起来:我又能得到自由了!只要用一条魔鬼尾巴就能换回渴望已久的自由!这太好了!
  但是他发现,在米里莱莱又粗又浓的眉毛下面的那双眼睛里闪动着狡猾的目光。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我不能把魔鬼的尾巴交给他。”他打定主意,“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儿,在他的魔法王国,这尾巴就会产生巨大的威力。”
  大魔法师举起双手,呜呜地叫起来:“呜——呜——呜——”
  这时从四面八方跑来了许多穿着鲜艳衣服的小矮人,它们毕恭毕敬地站在魔法师的周围。
  “拿梯子来!”米里莱莱说,“把长梯子搬来。”
  小矮人们一窝蜂地向森林深处奔去,不一会儿便扛来了一架很长很长的,简直望不到头的云梯。
  “把它架好!”米里莱莱命令道。
  小矮人们就像一群蚂蚁在梯子旁边忙碌碌地蠕动着。过了一分钟,梯子的顶端已插入云端,可是梯子的下端还在森林里没有出来呢。
  “你顺着梯子爬上去,你可以回到人间。”米里莱莱回过身去对男孩说,“10天以后你就可以到了,现在你把尾巴给我。祝你一路平安!”
  “不行,”扬。比比扬回答说,“等我爬上去以后再把尾巴扔给你。”
  “你不把尾巴留下,我就不准你爬上去。”米里莱莱的口气很硬。
  “那么让我们一起上去,当我们爬上最高一级的时候,这尾巴就属于你了。”
  “我是个老头,没有力气爬上去。”大魔法师不同意。
  扬。比比扬没再吭声,又从怀里拿出尾巴挥动起来。
  小矮人们哀号着逃散,大魔法师的身体又开始变小。
  扬。比比扬趁此机会,像一只猫似地爬上了梯子,手里紧紧地抓着魔鬼的尾巴。他爬了很久很久。地面早已看不见了,可梯子却仿佛没有尽头。疲倦不堪的扬。比比扬把尾巴夹在腋下,蹲在梯子上休息一会儿。突然从下面传来可怕的巨响和叫喊声。梯子剧烈地摇晃起来,扬。比比扬支掌不住,一下子就从梯子上掉了下来,他的脑袋嗡地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六铁森林
                 
  扬。比比扬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汪洋大海里的一艘白船上。巨浪一会儿把白船像小木片一样抛上抛下,一会儿又像洪水暴涨一般淹没了甲板。扬。比比扬全身湿透了。他脱下衣服,然后把它放进水打不到的小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把魔鬼尾巴裹在衬衣里。
  这时,不知从哪里上来了成百个小矮人,把扬。比比扬团团围住。
  “他把尾巴藏到哪儿去了?”听到有人在这样说。
  扬。比比扬呆住了。他看到不远处有一艘红船,大魔法师坐在甲板上一张安乐椅里,得意地举着望远镜。
  扬。比比扬三步两跳地就到了秘藏的小柜子跟前,从里面取出尾巴,在小矮人们的头顶上挥动起来。小矮人们尖叫着、哀号着四散逃窜;有的跳入水中,有的像老鼠一样钻进缝里,还有的昏倒在甲板上。
  扬。比比扬举着魔鬼尾巴,对着狂怒的波涛一挥,又用尾巴对准船,大魔法师立刻丢掉手里的望远镜,束手无策地从安乐椅上滚到了甲板上。
  “饶恕我吧,扬。比比扬!”他呻吟着,“求你把魔鬼的尾巴收起来吧,你现在需要什么?”
  大魔法师走近船舷,对着波浪用手势施了个魔法。两艘船就沿着平静的湖面向岸边开去。船靠岸以后,扬。比比扬跳上红船的甲板,甲板上站着吓得发抖的大魔法师,围着他的小矮人们也在不停地哆嗦。
  “大家都上岸去!”扬。比比扬一边下命令,一边用尾巴敲了一下船舷。
  米里莱莱一跳上岸,就双膝跪下。小矮人们好像一个个小圆球从船上滚下来,围着主人发呆。
  “起来!”
  米里莱莱站起身来。
  “扬。比比扬,请你把魔鬼尾巴收起来!并且求你耐心地听我说,”大 魔法师说,“从这儿过去是无声王国,语言在那里是没有用的,只有思想起作用。跟我走吧,扬。比比扬,一切由你自己决定,或者把尾巴交给我,你就得到自由;或者在这里流浪,苦海无边,永远回不了人间。扬。比比扬,还是跟我走吧j”
  米里莱莱向小奴仆们使了个眼色,刹那间全都不见了。
  “跟我走,扬。比比扬!”米里莱莱威严地重复了一遍。
  男孩跟在魔法师的后面走着。不多久,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森林,到处生长着神秘莫测的大树。枯干的树枝,好像伸向天空的巨臂。
  原来,这森林里的树和树下面的草全是铁的,甚至他们脚下的小路,也铺满了铁沙。
  最可怕的是,在这铁的森林里的大树上,蹲着许多鸟,笨重的身体把树枝压得摇摇欲坠。这些鸟既不叫,也不动,只有眼睛是活的,流露出无限忧郁的目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扬。比比扬仿佛在梦里,又像是服了蒙汗药,迷迷糊糊地跟着大魔法师走。
  他不想说话,心里却回忆着往事。母亲慈爱的面容,父亲伛偻的背影……孩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感到微风轻抚着细细的铁树枝,它们像竖琴的琴弦发出一阵阵哀怨的声音。
  男孩把魔鬼的尾巴塞进口袋,心事重重地跟在米里莱莱的后面。
  “站住!”他喊了一声,因为他发现大魔法师的身体又长高了,成了巨人,远远地走在他前面。“站住!”扬。比比扬又喊了一声,同时迅速举起握着魔鬼尾巴的手。
  米里莱莱怔呆了,身体又开始变小,一直缩到和扬。比比扬的个子一样高。
  这时,森林里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铁的宫殿,黑漆漆的,没存一扇窗户。米里菜莱沿着台阶走向又大又厚的铁门,门自动打开了。魔法师快步走进宫殿里,随后只听见轰隆一声,门关上了。
  男孩一个人留在外面。
                 
  十七柳——柳
                 
  扬。比比扬站在铁的宫殿的厚实的大门外面。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不久,铁森林里变得一片漆黑,暴风雨来了。铁树在呜呜地悲鸣。伫立不动的鸟儿在绝望地呻吟,凛冽的寒风似乎在撕裂它们的皮肤。
  耀眼的闪电,仿佛一柄柄火剑,刺破黑暗。雷电的轰击使一切都在震撼,铁的宫殿,仿佛一口供钟在隆隆的回响。大雨倾盆而下,把扬。比比扬从宫殿的台阶远远地抛到铁沙地上。
  奔腾的河水向四周泛滥。扬。比比扬在黑暗的铁森林中跌跌撞撞,想寻找一处栖身的地方。许多小溪汇合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扬。比比扬站在齐脖子的水里,两脚发软,狂暴的河水把他带走了。扬。比比扬想起藏在怀里的尾巴,于是他拿了出来,开始在黑暗中拼命地挥动,抽打着浑浊的河水,抽打着铁树。
  黑暗消散了,闪电停息了,小河干涸了,天也渐渐亮了。
  暴风雨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森林里一片可怕的寂静。
  铁的宫殿和森林里那条唯一的小路已经无影无踪。
  扬。比比扬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走去,他走了一会儿,突然看见一条巨蟒出现在他面前。它婉蜒地游动着,巨大的嘴巴一张一闭,扬。比比扬眼看蟒蛇要窜过来卷住他的手臂,立刻就用麾鬼的尾巴朝它抽去。蟒蛇拉直了卷成环状的身子,很快地钻进了茂密的铁森林。那里又出现了大魔法师居住的铁的宫殿。男孩向巨蟒追去,但是它已经爬上了黑色的台阶,变成一条蚯蚓,钻进铁门的锁孔。
  扬。比比扬知道他又受骗了,于是用阿嘘的尾巴向铁门抽去。吱呀一声,铁门打开了。男孩跑进宫殿,看到巨蟒卷成环状缩在地上,它在地板上打了个滚,变成了米里菜莱。
  “扬。比比扬,”米里莱莱说,“把尾巴交给我,我给你自由。”
  “无耻的驴子!”孩子喊道。
  他用尾巴抽打米里莱莱,他马上又变得比扬。比比扬矮小了。
  “不要打我,扬。比比扬!”米里莱莱哀求道,“我被你用魔鬼尾巴抽打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我要把你永远关在这里。我要将你变成一只铁鸟,锁在宫墙外的铁树上……”
  米里莱莱走了,铁门砰地一声在它后面关上了。
  扬。比比扬走到大门口,挥舞着阿嘘的尾巴。宫殿深处传来了米里莱莱召唤小矮人的叫声,接着就听到一片得得得的脚步声。
  男孩从锁孔里看到许许多多小矮人簇拥着大魔法师,还有一个总管模样的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他头上插着一支很长的羽毛,羽毛上有三只向四面八方转动着的眼睛。
  “柳——柳!”米里莱莱吩咐总管说,“你有三只旋转的眼睛,你的眼力比大家强三倍,我的全部秘密你都一清二楚!命令你的小柳柳们抓住扬。比比扬,把他丢进铁水里,让他变成一只铁鸟。把他永远锁在树枝上!可你们要提防他那从不离身的魔鬼尾巴。”
  “我用香花使他昏迷不醒,”柳柳回答说,“然后夺下他的尾巴,把他抛进铁水。”
  “退下!”米里莱莱扬了扬手,小矮人们立刻不见了。
  扬。比比扬赶紧离开大门。
  过了一会儿,柳柳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头上插着三只眼睛的羽毛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小矮人的总管面带笑容,十分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并且献上一束非常美丽的鲜花。
  “勇敢的扬。比比扬!你是魔鬼尾巴的主人,是我们的统治者。米里莱莱谨向你献上这束鲜花,请你闻一闻它,就表示彼此和解扬。比比扬伸手接过花束抛在地上,一只手一把抓住柳柳的手,一只手向他挥动起魔鬼的尾巴。
  柳柳马上晕倒在地。扬。比比扬提起他的衣领,不住地抖动着他。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阵尖叫和喊声:“小柳柳们快逃啊!”
  “我们的总管被扬。比比扬俘虏了……”
  “米里莱莱,快逃呀……”
  宫殿墙外掀起的一片惊惶失措的喧嚷声很快就平息了。
                 
  十八小矮人的秘密
                 
  柳柳拼命挣扎,但是扬。比比扬紧紧地抓住他的衣领不放。他决心要从小柳柳们的总管嘴里掏出米里菜莱的全部秘密。
  “不许反抗,不然我就掐死你!”
  柳柳意识到他是无法逃走了,于是就想耍别的花招。
  “恳求你,扬。比比扬,放我走吧!我不过是米里莱莱的奴仆,我无法帮助你,我的能力实在大小了……”
  “你要么说出怎么让我出去,要么你就死在这儿!”
  “好,扬。比比扬!我全告诉你,但是请你松开手,让我走到那棵铁树底下,坐在那儿歇一口气,好好地想想……”
  “那好,我们一起去……”
  “让我一个人去吧。你站在我身边,我全身都发抖……”
  “不要耍滑头,柳柳!我们一起去。”
  扬。比比扬朝着柳柳所指的那棵树走去。
  “不是这一棵!”小矮人固执他说,“是那一棵……”
  扬。比比扬紧紧抓住柳柳的衣领,拖着他走到衬底下。
  还没等他们稳过神来,忽然树干上开了一个门,从里面飞出一只巨鹰,在空中绕了几圈,突然俯冲下来,用尖喙啄扬。比比扬的脑袋,并且用爪子把他抓了起来。
  扬。比比扬赶紧抓住小矮人的衣领,把他塞进衬衣和阿嘘的尾巴放在一起。接着,他使劲勒住巨鹰的脖子。可是巨鹰用爪子紧紧抓住自己的猎物,向云端飞去。
  扬。比比扬似乎感到柳柳在他衬衣里面爬,原来他和魔鬼尾巴待在一起,吓坏了,变成了一只小甲虫。
  扬。比比扬从巨鹰飞翔的高空中向下了望,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铁森林。小矮人们在森林中雀跃欢呼:“米里莱莱要把他投进洞里去啰!”
  扬。比比扬这才明白,抓住他的那只巨鹰就是大魔法师。他把一只手伸进怀里,抽出魔鬼的尾巴挥动起来。
  “米里莱莱,快把我放回去,我要用尾巴揍你了!”
  巨鹰惊慌地叫着,急速地向下飞去,落在离铁的宫殿不远的地方,它松开爪子,放下男孩,然后飞到屋顶上,扬。比比扬腋下夹着柳柳,坐在宫殿的铁台阶上。
  小矮人们尖叫着在森林里奔跑。
  “逃命吧,逃命吧!……”
  “柳柳被抓走了!”
  扬。比比扬掏出怀里的矮人总管往地上一扔,扬起魔鬼的尾巴打他。
  “我全告诉你,扬。比比扬!”柳柳哀求着,“别打我!”
  “起来!”
  小矮人站了起来。
  “说!”
  “你听着,扬。比比扬。米里莱莱有三个老婆。当他住在宫里的时候,三个老婆就要侍候他,唱歌给他听,逗他开心。大魔法师睡觉的时候,她们要守在床头,不让别人惊醒他。如果米里莱莱想要自己的老婆不让人家看见, 就把她们变成自己脸上的三根胡须:铁的、金的和银的。铁胡须是三个中最丑陋最凶恶的,她会把你弄死;金胡须要比第一个好些,但她专吃人的眼睛,她会叫你变成瞎子。米里菜莱把那个善良的妻子变成一根银胡须。她喜欢唱歌。她会强迫你唱歌,如果她喜欢听你唱歌,她就会救你,如果不喜欢,就会把你变成乌鸦,记住吧!你一定要拔下米里莱莱的这三根胡须,每根上打一个结,它们就会变成三个女人,铁胡须最容易拔,金胡须就比较难拔了。如果你要得到银胡须,就必须先拔掉另外两根。你在拔银胡须的时候,千万不能把它拉断,否则你就会变成一条蚯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赶快离开这里吧!为了你,我们失去了安宁……”柳柳哭了起来,“我已经对你没有什么用了,扬。比比扬……放掉我,快去找米里莱莱吧,他正在内室里睡觉。大魔法师只要一看见魔鬼尾巴就会身染重病,卧床不起……”
  “你自由了,柳柳。”
  扬。比比扬放走了矮人总管。
  他说干就干,用阿嘘的尾巴抽打铁门,门一下子开了。
  扬。比比扬穿过一间又一间房间,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洞穴,洞穴的深处躺着米里莱莱。
                 
  十九米里莱莱的妻子们
                 
  男孩向大魔法师扑去,抓住他的大胡子。
  大魔法师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眼珠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无声地颤动。扬。比比扬很快就找到了他需要的胡须:瞧,这是金胡须……那是铁胡须……那是银胡须……
  他大胆地拔下了铁胡须,接着又拔下了金胡须,当轮到要拔银胡须的时候,米里莱莱突然哼了一声,想拔腿逃跑。原来洞穴的四周燃起了熊熊火焰,长长的火舌正向他扑过来。
  “我们快逃吧,扬。比比扬!不逃,我们就要被活活烧死了!”米里莱莱绝望地挣扎着。
  扬。比比扬知道这是米里莱莱的花招,便牢牢地抓住他的胡须。否则再过一分钟,米里莱莱就会把他投进大火。男孩子从怀里掏出魔鬼尾巴,挥了几下,火就熄灭了。
  “放开我的胡须,扬。比比扬!”米里莱莱跪在地上说,“你只要给我留下银胡须,我就送你回人间。”
  这时,扬。比比扬已经把银胡须拔了下来。
  “现在你可以滚回宫里去了!”他命令米里莱莱。
  “我不能走,”大魔法师伤心他说,“我怎么能离开自己的妻子呢?她们之间有刻骨仇恨,她们会互相吞食的……”
  “进宫去!”扬。比比扬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该怎么办?”扬。比比扬回到铁森林,一边走,一边在思考。“如果我把三根胡须放在一起打成一个结,她们会把我吃掉。他的第一个老婆十分残忍,不能让她复活。他的第二个老婆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会吃掉我的眼睛。我要使第三个复活……她喜欢唱歌……就这样吧!”
  于是,扬。比比扬就给铁胡须打了一个结,在他面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肥 胖的、丑陋的、长着一双绿眼睛的妖婆。
  “你是谁?”她尖声尖气地叫了一声,对准他的喉咙伸出瘦骨嶙嶙的手指。
  “住嘴!”扬。比比扬高高举起阿嘘的尾巴威胁她说。
  妖婆吓得缩成一团,向后退了几步。
  扬。比比扬刚给金胡须打上结,在他面前就出现了一个身材苗条、目光温柔的女人。
  “你是谁?你需要什么?”女妖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是魔鬼尾巴的主人,米里莱莱的俘虏。”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回到人间去。”
  没等他说完,那女妖往前跳了一步,向着他的脸伸出长着又尖又长的指甲的手。
  扬。比比扬马上挥起尾巴打她的手。她不禁后退几步,但仍然用很温和的语调说:“扬。比比扬,把你的眼珠给我!我专吃人的眼珠。把你的眼珠送给我,我就帮助你……”
  “我的眼珠是泥做的。”扬。比比扬伤心地回答,“我自己的脑袋丢了,后来换上了一个泥巴做的。我的眼睛一点都不好吃。”
  扬。比比扬急忙给银胡须打了个结,于是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的嘴唇带着微笑,水灵灵的眼睛,犹如蔚蓝色的天空,娇嫩的双颊仿佛两朵玫瑰色的彩云。
  “啊!”她带着惊讶的神情看了扬。比比扬一眼,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就像夜莺一样,又迷人,又动听。
  “她对这个孩子怎么这样温柔!而我恨不得要吸干他身上的血才高兴呢!”胖妖婆咬牙切齿他说。
  “别多嘴,讨厌的妖婆!”美人打断了她的话。
  “你自己别多嘴,马屁精!”瘦妖婆怒气冲冲他说。
  于是,米里莱莱的三个妻子爆发了一场混战,胖妖婆和瘦妖婆一起动手扯住美人的衣裙,揪住她的头发。
  “米里莱莱,你在哪里?”美人喊了起来,“快来救我!扬。比比扬,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打我吗?”
  于是,男孩子一边挥动魔鬼的尾巴,一边冲过去救那个年轻的女人,另外两个女妖吓破了胆,倒在了地上。
  “谢谢你,扬。比比扬!”美人柔声他说,“你救了我。你提出来,你要什么,我就可以赏你什么。”
  “美人,请你帮助我返回人间。”
  “扬。比比扬,你的要求太过分了。在满足你的要求以前,我必须听听你的歌唱得怎么样。如果你的歌声使我喜欢,我就帮助你……开始吧!我等着……”
  扬。比比扬腼腆地站在年轻的女人面前。这时,他觉得有一种奇妙的、难以理解的力量充满在他的内心,他终于唱了起来。
                 
  二十歌声威力
                 
  扬。比比扬温暖的心田里涌上的第一声歌声,就是他对高山脚下故乡小镇的怀念,对辽阔的田野和草原的怀念,对滋润着土地的小河的怀念。可最使他怀念的还是亲爱的母亲,她那痛苦的面容,她那忧郁的眼睛,她那勤劳的双手。
  “妈妈,亲爱的妈妈!啊,你是多么地忧愁啊!你的儿子日夜思念着你!他渴望回到自己的家园……”扬。比比扬开始唱道。在歌声中,他又回忆起终年辛劳的父亲和他善良的教诲……
  男孩子的歌唱了一支又一支,那歌声充满着无限温情和深深的悲伤。歌声响彻了铁森林,发出了微微的回声。树上仁立不动的铁鸟也颤动起翅膀,向传来歌声的方向回过头去。扬。比比扬那充满对自由怀念的歌声,变得更加动听了。
  起初,美人只是略带讥讽地注视着这位少年歌手,现在她陷入了沉思。她的蓝眼睛里充满着克制不住的眼泪。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扬。比比扬悠扬的歌声在空中飘荡,充满着活力,令人神往。
  “啊,美人!我的命运在你手中!请你帮助我回到我破旧的茅屋!请帮助我,就像春天帮助鸟儿回到自己的巢。”扬。比比扬向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胸前。
  美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笑了一笑,突然间树枝上的鸟都飞了起来,到处响起了它们欢快的啼鸣;森林里吹来了一阵阵微风;枯枝返青发了芽,森林披上了绿装;小河也在轻轻地流淌。
  美人的眼睛里流出一滴一滴豆大泪珠。她走到扬。比比扬跟前,吻了吻他的前额。
  “你该知道,你的歌温暖了我的心。我也是米里菜莱的俘虏,我也来自人间。你唤起了我对自由的渴望。我一定要帮助你,但你也要帮助我。”
  说着,她伸手朝前一指:“你到那前面大峭壁下的活水泉边等我,我马上就来带你走。扬。比比扬,你有希望了,但是还要小心。米里莱莱得了重病,他很快就要死了。自由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扬。比比扬把手伸到怀里,摸一摸魔鬼尾巴是否还在。他一直朝前走去,不久,看见了一座长满青苔的大峭壁,在它的脚下有一股清澈见底的泉水。在盛开鲜花的草地走着柳柳,他不时地弯下腰在寻找什么。
  柳柳看见扬。比比扬,就一溜烟逃跑了。
  扬。比比扬从怀里取出魔鬼尾巴,对着小矮人大声喊:“站住!你在这里找什么?”
  这时乌鸦已经飞上峭壁,喊道:“小心,扬。比比扬!”
  这时,只见一个奇怪的黑影在峭壁后面一闪。
  柳柳直挺挺地站在扬。比比扬前面,嘟哝着说:“我没找什么……我不懂,你问我什么……”
  “柳柳,你要说实话……要不……”
  “米里莱莱病得非常非常厉害……我替他寻找还魂草。”小矮人害怕地看看扬。比比扬手里的魔鬼尾巴,只得老实地承认了。“还魂草只长在这活水泉旁边……如果我找不到这种草,他就要死了……”
  “谁躲在哪里?”扬。比比扬回过头去对着峭壁说,“一定还有人和你 一起来的。你老实说,米里莱莱是不是在这里?”
  小矮人扑通一声跪下说:“哦,扬。比比扬,不要打我!”他喃喃他说,“你猜中了,我们老爷最凶狠的妻子也在这里。大魔法师命令她,当那美人一到这里,就把她毒死。妖婆随身带来了毒草药汁,想把它倒在泉水里,千万别喝呀……”
  “你走吧,柳柳!”
  小矮人胆战心惊地四周张望一下,逃走了。
  峭壁后面确实躲藏着大魔法师的妻子,凶恶残忍的妖婆,她那一双绿色的眼睛里冒着凶光。
                 
  二十一米里莱莱死了
                 
  米里莱莱刚被拔掉了第三根胡须,他就失去了力量。他的咒语再也不起作用,他的命令再也没有威力了。
  扬。比比扬的歌声使年轻的女奴解脱了魔法。
  扬。比比扬坐在活水泉旁边的石头上,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美人的到来。
  突然,有一个影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闪,使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凶恶的女妖,她就是米里莱莱的妻子。她伸长胳膊张开五指,偷偷地向扬。比比扬走来。
  扬。比比扬等她走到跟前,就从活水泉中舀了一勺神水,拨到女妖脸上。她立刻变成了一只癞蛤蟆,咯咯咯地跳到了泥塘里。男孩子追上去,从背后踢了它一脚。癞蛤蟆撞到石头上,顿时皮开肉裂。绿色的臭液向四处飞溅,凡是溅到毒汁的地方立刻长出一簇簇毒草。这时从森林里走出了大厦法师的第二个妻子,她手里拿着一张像鱼网一样的网。扬。比比扬知道,这张网是用来对付他的。
  他故意等女妖走近,也从泉水里舀起一勺神水,向她的脸上泼去,刹那间她变成了一条咝咝咝响的凶恶的蝮蛇。扬。比比扬拿起一块大石头向毒蛇砸去,从被砸碎的蛇头里喷出黄色的毒液,溅到的地方长出了一只只毒蘑菇。
  这时,从远方传来阵阵轻快的、充满生活欢乐的歌声。扬。比比扬看到,在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漂亮的白衣裙的美丽少女,淡褐色的辫子一直垂到地上,头上缀着用白玫瑰扎成的花环,手里拿着一束鲜红的野天竺葵。
  美丽的少女向扬。比比扬笑了笑,把花束浸到神水里,然后把水洒到地上。锁在树枝上的铁鸟,都变成了男孩和女孩。
  “别作声,跟我走!”少女对扬。比比扬轻轻说了一声。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只瓶子,灌满了神水,向前走去。
  扬。比比扬和孩子们都跟在她的后面。
  孩子们齐声唱着雄壮的歌曲。少女把花束插到瓶子里,再把神水洒到树上。一群又一群的鸟纷纷变成了孩子,加入了他们前进的行列,一起唱起了歌。阳光灿烂,森林充满着欢乐和生机。
  他们走了很久。在他们走过的路上,一切都变了样,新的生活蓬蓬勃勃地开始了。
  看,前面就是魔法师居住的铁的宫殿,从里面吹出一阵阵阴风。少女向宫门上洒了几滴神水,门立刻打开了,少女和扬。比比扬一起走了进去。瓶里的神水洒到哪里,哪里的铁墙就一堵堵地倒下,大厅也一个又一个地打开 了。
  突然在他们前面出现一道黑黑的深渊,上面高高地架着一座桥,一直通向峭壁的洞穴。
  少女和扬。比比扬走过了大桥。少女向堆满石头的洞口洒了些神水,那些石头散开了。洞穴的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大魔法师。
  大魔法师看见有人进来就抬起双手,准备施法。他的嘴唇在无声地颤动着,他想喊,但是喊不出来。
  少女把花束浸到盛着神水的瓶子里,然后洒到米里莱莱身上,大魔法师立刻变成了一个盛葡萄酒的皮囊。扬。比比扬向它一脚踢去,皮囊砰地一声绷裂了,从里面流出带着酒味的黄水。
  森林里响起了愉快的欢呼声:“米里莱莱死了!”
  “大魔法师完蛋了!”
  “我们得救了!”少女回头对扬。比比扬激动他说。
  他们从洞穴走出来,大桥不见了。在他们前面是一条笔直的、风景如画的大道,一直通向远方,大道两旁列队站着无数个小矮人。
  他们的总管跪在大道中间。
  “柳柳,你哭什么,难道你可怜米里莱莱吗?”少女用责备的目光向小矮人总管扫了一眼。
  “不,不!”柳柳央求说,“从前我们是一群工蚁,在绿色的森林里勤劳地营造自己的蚁巢,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可是大魔法师米里莱菜却把我们变成了小矮人,强迫我们为他效劳。现在他死了,我们这些不幸的蚂蚁,现在已成了废物了,我们也多么想回到自己的蚁巢中去啊……”
  少女不停地把花束浸到瓶子里,沿着一排排小矮人的队伍,有力地挥动着花束,把神水洒向他们。
  小矮人们顷刻变成了忙忙碌碌的蚂蚁,向森林的四面八方爬散开去。
                 
  二十二重回人间
                 
  扬。比比扬跟着少女走了很久。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改变模样,一切都变得生机盎然。在原来的铁森林里,枝叶繁茂的青冈树和橡树在欢快地喧哗。一垛垛黑铁变成了绿苔如绒的岩石。邪恶世界的阴云消散了,露出了蓝湛湛的天空,令人赏心悦目。
  扬。比比扬和少女走着,走着,一直走到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现出山峦的蓝色的廓影,那山顶上已经盖上了白雪。山边有一条宽广的河。
  和煦的阳光洒满大地。
  “它就是我们渴望的世界,我们故乡的土地!”扬。比比扬兴奋地喊了起来,“谢谢,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他吻了吻少女的手。
  “我也要感谢你,扬。比比扬!你用你的勇敢救了我。我是一个船长的女儿。我的名字叫莉安娜。在一个漆黑雷雨之夜,米里莱菜抢走了我,强迫我做他的老婆……现在我们要分手了,我要去寻找我的父亲和他的水手们。亲爱的扬。比比扬,请你千万记住这次的经历,那么,你将会永远幸福。”说完,莉安娜登上了河里的小船。
  “再见了,扬。比比扬!”莉安娜站在船头,惜别依依。
  “再见了!不要忘记我!”扬。比比扬喊了起来,向莉安娜挥手致意,目送她消失在河流拐弯处。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扬。比比扬环顾四周,冷冷清清,他情不自禁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但心里却感到了温暖和明亮。
  太阳西斜,夭色渐暗。河面上透出阵阵寒气,夜幕降临了。扬比比扬站起身来,向着白天看到的远山走去。
  他在辽阔的草地上走着,一条小径把他引向前方。满天星辰闪闪烁烁,扬。比比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夜空了。他又惊又喜地凝视着天上的繁星。
  突然小路上闪过一条黑影。扬。比比扬仔细看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有一样东西在动……是鸟还是人呢?
  “谁在那里?”扬。比比扬问。
  “我……我……”一个颤抖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回答着,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你是谁?”
  “我,阿嘘,你的老朋友……”
  “难道真是你,阿嘘?”扬。比比扬高兴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扬。比比扬。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我们到底又见面了!”
  扬。比比扬走近石头一看,果真是阿嘘坐在石头上,他们彼此伸出了手,握得紧紧的。
                 
  二十三往日的友情
                 
  “可怜的阿嘘!”扬。比比扬望着老朋友,心想虽然阿嘘对他干了那么多坏事,但现在毕竟十分可怜。他又瘦又弱,双目无神,身上褴褛的衣衫,好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头上小角上长满了绿色的疙瘩,皮肤上到处都是癣,他不停地搔着长满茧子的双脚,从前长着尾巴的地方,伤口还在化脓。
  “阿嘘,看你变成什么样子啦!”扬。比比扬好容易冒出一句话来,“你怎么啦?”
  小魔鬼好像发疟病一样,浑身发抖,他想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不要怕,阿嘘!”男孩的声音里充满着同情,“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我也遭到很多不幸。不过我全战胜了,你也不要丧失勇气!”
  “扬。比比扬,自从你拔出了我的尾巴,没有哪一个小鬼比我更不幸的了。按魔鬼法庭的判决,我被放在火上去烤,放在铁锅里熬,用铁叉刺……我好不容易才逃走了。但是我父亲却要代我受过。不幸的父亲被倒挂在树上,下面架起火堆。如果我不回去,父亲就得一直挂着。可是没有尾巴,我就不能回去。我到处寻找你。我没有尾巴既不能隐身,又不能飞,我只好变成了乞丐,向人们讨些吃的。我能做的就是这件事了。扬。比比扬,现在我的确成了个乞丐,站在你面前了。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阿嘘,我能怎样帮助你呢?”
  “扬。比比扬,把尾巴还给我!”
  “阿嘘,我的脑袋在哪儿?难道你忘了,你用泥巴脑袋换了我的真脑袋,你想我回自己的尾巴,而我想找回自己的脑袋。”
  “你自己的脑袋在卡尔乔的脖子上。我遇见过它……你把尾巴还我,我就帮助你……”
  “阿嘘,你想欺骗我!我不相信你的友谊。”
  “我过去对你不好,你已狠狠地惩罚了我。”
  “我可怜你,阿嘘,但是在我回脑袋以前,我不能把尾巴还给你。你的尾巴还是好好的,你看……”
  扬。比比扬把手伸进怀里,可拿出来的却是一束鲜花,就是莉安娜浸到神水里的那一束鲜花,显然,这是在分别时,少女悄悄地放在他怀里的。
  “这笤帚根本不像我那美丽的尾巴……”阿嘘伤心他说。
  扬。比比扬看到花束很高兴。“莉安娜这样做一定是有道理的。”他想。他把花束放进怀里,再把魔鬼尾巴拿出来。
  “好极了!”阿嘘一边喊,一边向孩子伸出哆嗦的手。“扬。比比扬,把这奇妙而珍贵的尾巴还给我……”
  扬。比比扬把尾巴弯成两半,放进衣袋。
  “把尾巴还给我吧!”小魔鬼跪在地上哀求起来。
  “我们得先找到卡尔乔……”扬。比比扬毫不退让。
  “我的尾巴呀,我的尾巴呀!把它还给我!我发誓,你一定能我回自己的脑袋!如果你怕管不住我,你只要从尾巴上拔出一根毛,只要你把这根毛拿在手里,我就不敢不为你效劳。”
  “让我好好想一想,阿嘘。我们去找卡尔乔,我想看到自己的脑袋……”
  “我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尾巴我走不动路……路又很远……”
  “阿嘘,我们慢慢走。”
  “那好吧……”小魔鬼叹了一口气,只得表示同意。“应该往那儿走!”
  阿嘘指了指朝霞升起的东方。
  他们默默地走了很久。扬。比比扬为心中的希望所驱使,所以走得很快,也不感到疲倦。他忽然回头一看,阿嘘远远落在后面,吃力地拖着两条腿在走。
  “阿嘘,你累吗?”扬。比比扬让阿嘘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继续向前走。
  小魔鬼瘦得可怜,男孩背着他走,竟不觉得有一点儿分量。
  “卡尔乔现在怎么样?”
  “他吗?因为是泥巴做的,所以面包啊,水啊,他都不需要。不是躺着睡觉,就是东逛西逛。他脖子上的那颗你的脑袋,老是惦记着你。要是泥巴身体有点儿干了,他就到水里泡一下,又没事了。但是卡尔乔最怕下雨……”
  黎明,他们到了河边。扬。比比扬把阿嘘放到草地上。
  “休息一会儿。”
  他们刚坐下来,阿嘘抓住扬。比比扬的手说:“你看!”
  有个男孩正在灌木林后面脱衣服,准备下河洗澡。他听到有动静就回过头来。扬。比比扬一见到他的脸,顿时兴高采烈。
  “卡尔乔!”阿嘘轻轻地喊了一声。
                 
  二十四扬。比比扬找到了自己的脑袋
                 
  每当卡尔乔的泥巴身体快要风干的时候,他就赶紧跳到河里,否则身体 就会开裂。
  扬。比比扬留心卡尔乔的每个动作。他越看越兴奋。他的那颗头从前蓬头垢面,现在变得整齐清洁,光亮的偏分头,面孔洗得干干净净,和善的眼睛流露出宁静的目光。
  “扬。比比扬,你找回脑袋的时机到了。”阿嘘附着他耳朵说。“把尾巴还我,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快,卡尔乔马上要上岸了。”
  “阿嘘,你要赌咒发誓,今后不再欺骗我。”
  “我以地狱和魔鬼的名义发誓!”
  “要以你父亲的名义发誓……”
  “以我父亲,老嘘嘘卡的名义发誓!”
  扬。比比扬从怀里掏出尾巴,从上面拔下一根毛,就把尾巴还给了阿嘘。
  小魔鬼将尾巴安在原来的地方,也就是安在没有长好的伤口上,尾巴一下子就长上了。阿嘘模样也变了:皮肤有了光泽,长霉的头角变黑了,向上挺了起来。眼睛里闪耀出愉快的目光。
  如果扬。比比扬不及时捂住他的嘴巴,他一定会高兴得尖叫起来。
  “卡尔乔要吓跑的!”
  “谢谢,扬。比比扬,一千个谢谢!不过我坦白他说,如果你不拔掉我尾巴上的一根毛,我是不会以德报德的……”
  这时,卡尔乔已经跳进河里,钻入水中,用鼻子呼哧呼哧地透气,显出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你也把衣服脱掉!”小魔鬼轻轻他说。
  扬。比比扬脱下衣服。为了提防阿嘘,他把魔鬼尾巴上的一根毛缠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又把莉安娜送的花束放在衬衣下面。
  两个人跳进了河里。
  快要靠岸的卡尔乔,惊慌地回过头去,想往回游,但是阿嘘已经抓住了他的腿。
  “放开,放开我!”卡尔乔恳求道,“哟,哟,哟!我要泡胀了,我要淹死了……”
  扬。比比扬急忙游过去帮助阿嘘,抓住卡尔乔的肩膀,把他按到水里去……
  卡尔乔的泥巴身体开始变软了,他苦苦求饶。
  突然,卡尔乔和扬。比比扬的脑袋都从脖子里掉了下来。阿嘘很快把两个脑袋对换了一下。扬。比比扬从水里钻出来时,脖子上已经安上了从前的脑袋,而脖子上粘上泥巴脑袋的卡尔乔仍然留在水里。他用忧郁的目光对着扬。比比扬看。扬。比比扬很可怜卡尔乔,因为卡尔乔为他长期保存了这颗脑袋。
  “阿嘘,我们救救他吧!”
  “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阿嘘,我命令你。”
  于是,阿嘘扶起卡尔乔瘫软的身体,把他拖到岸上。他一动也不动地横倒在草地上,两条胳膊无力地伸开着,泥孩子的一双眼睛哀求似地望着扬。比比扬。
  扬。比比扬拿起莉安娜送的花束,在卡尔乔的身体上挥动了几下。因为花萼上还留着几滴神水,所以当小小的水滴一落到泥孩子身上,他就立刻哆 嗦了一下,过了一分钟就站起来了,含着眼泪拥抱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谢你,扬。比比扬!我的血管里有血在流动,我的躯体里生命已经复活了。啊,我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谢谢你!你给了我生命,我成了真正的男孩啦……”
  扬。比比扬太幸福了。可不是吗?他找到了自己的脑袋,又重新做人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跨越了一条恶与善的分界线。
  扬。比比扬现在唯一的心愿是赶快回到自己的家乡!
  他把一根魔鬼尾巴上的毛还给小魔鬼,并且对他说:“阿嘘,你可以走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现在我懂得了什么是邪恶,我有力量和它作斗争……如果你再想引诱我,你注定要失败!你将又一次失去尾巴!”
  阿嘘拿起还给他的一根毛,很快就消失了。
  现在只留下扬。比比扬和卡尔乔两个人。远处,熟悉的山峰高耸入云。山脚下,绿色田野中间的一个小白点,就是他们家乡的小镇。
  “妈妈,我回来了。爸爸,我回到你的身边来了!”扬。比比扬兴奋地喊着。
  他拉着卡尔乔的手说:“我们一起走!……”
  “我亲爱的父亲,戈尔奇兰大爷!”卡尔乔轻轻他说,“我也回来了!我要做你忠实的助手,成为你晚年的依靠。”
  他们两人迈开大步,向家乡的小镇走去。
  (严信长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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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开放玫瑰花的美丽姑娘

                 
  ●[保]埃林。彼林
                 
  从前有一个者爷爷,他有一个女儿。当她笑的时候,嘴唇上就开放出玫瑰花,当她哭的时候,眼里就掉下珍珠。老爷爷把玫瑰花和珍珠搜集起来,出去卖掉,以此为生。姑娘因她非凡的美丽和才能而出了名,她的名声甚至传到国王的耳朵里。国王想娶她,于是,派了使者们去接姑娘。她们扶她上了专车,就动身回城了。在迎亲使者中间,有一个大姑娘,她想用欺骗的手段嫁给国王。正当一行人走在半路上时,忽然,美丽的姑娘很想喝水。忌妒她的那个大姑娘说道:“你如果让我挖掉你的一只眼睛,我就给你水喝。”美女没办法,同意了。那个大姑娘挖掉了美女的眼睛,把它藏在一个盒子里,给了她水喝,又继续赶路。
  她们走啊走的,来到一口井旁;美女又想喝水。忌妒她的那个姑娘对她说:“如果你让我把你另一只眼睛也挖掉,我就给你水喝。”姑娘渴得要命,没有法子,又同意了。那个忌妒她的姑娘把她另一只眼睛也挖了出来,藏在另一个小盒子里,又给了她水。后来,迎亲的其他女人发现姑娘的眼睛没有了,就议论说:“国王干吗要一个瞎王后啊?跟她住在一起他可怎么见人啊?来,咱们把她撂在森林里吧!”她们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口枯井旁,那儿长着大丛大丛的杂草。她们把姑娘撂下,急急忙忙地走了。她们把怀着忌妒心的大姑娘打扮了一番,带到国王眼前,禀报说,这就是出名的漂亮姑娘。于是,国王娶了她。相当长的时间过去了,国王等着王后笑一笑,或者哭一哭,好看看她的嘴里怎么掉出玫瑰花或者滴下珍珠来;可是,她既不笑,也不哭,而总是若有所思似地紧锁着双眉。
  撂在森林里的姑娘被一个老爷爷发现,他把她收留到自己家里,照看着她。姑娘在老爷爷那里生活得很好,替他看着家。有一次,老头打了个喷嚏,姑娘笑了,突然,从她嘴唇上掉下了盛开的玫瑰。她把玫瑰交给老爷爷说:“爷爷,给你这朵玫瑰花,你进城去把它卖了,你在各条街都转转,你这么喊:”用玫瑰换眼睛!‘谁如果给你眼睛,你就把玫瑰给谁。“老爷爷拿了玫瑰花,进城去,沿街叫喊道:”用玫瑰换眼睛!用玫瑰换眼睛!“大家都感到他这个人很奇怪,谁也没有买下玫瑰花。当他从王宫附近走过时,王后从窗口探出头来问他:”老爷爷,你卖什么东西?“他回答说:”用玫瑰换眼睛,闺女!“她对他说:”把它给我吧!“她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把它打开,把一只眼睛给了老爷爷,自己拿去了玫瑰花。老爷爷并不认识王后。他拿了眼睛,回家后,把它交给姑娘。她把眼睛安在原处,就又能着见东西了。过了一些时候,姑娘又笑了,她嘴唇上又开放出玫瑰花。她又把它交给老爷爷去换另一只眼睛,老爷爷拿着玫瑰花进城去,他又沿街叫了起来:”用玫瑰换眼睛!用玫瑰换眼睛!“所有的人都感到惊讶,但谁也没有买那朵花。当他再次走过王宫的时候,王后又从窗口探出头来问:”老爷爷,你卖什么?“他对她说:”用玫瑰换眼睛,闺女!“”你把它给我吧,老爷爷,我会给你一只眼睛的。“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把它打开,又从里面取出一只眼睛交给老人。老头儿又把玫瑰花给了她,拿了眼睛,把它带回去给姑娘。她把眼睛安到原处,顷刻间,她用这只眼也能看见东西了。
  有一次,姑娘因为什么事感到难过,她哭了,从她眼中滴下一颗颗珍珠来。她把珍珠交给老爷爷,让他进城去卖,再买回家里需要的东西。老爷爷 拿了珍珠进城,还是把珍珠卖给了王后。
  王后准备用这些玫瑰花和珍珠来骗国王。有一次,在选好的一个时机,她笑了,露出了事先藏在她嘴里的玫瑰花。另一次,她把珍珠粘在眼睛上,在她装哭的时候,在国王的王袍上方低下头,使珍珠掉下来。
  老爷爷到城里卖过很多次玫瑰花和珍珠,这事传到了国王的耳朵里。他手下的人向他禀报说王后买了这些玫瑰花和珍珠。国王听后对王后产生了怀疑,感到她很不老实,很虚伪,决心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有一次,他下令:住在城郊的所有的姑娘,不论贫富,都到他指定的地方来干活。所有的姑娘都来了,老爷爷的姑娘也来了。她们围坐在篝火四周,纺纱,梳羊毛,并挨个唱歌,谁会唱什么就唱什么。国王坐在一个角落里听着。轮到老爷爷的姑娘唱了,她当时坐在一个边上,脸上蒙着面纱,纺着线。她说:“我不唱歌,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她一边摇着纺车,一边讲了起来:“纺车,你讲啊:从前有一个姑娘,她笑的时候,嘴里就开放出玫瑰花,她哭的时候,眼里就落下珍珠……”
  就这样,姑娘没有停顿他讲了她所受的苦。国王全神贯注地把故事听完以后,走到姑娘跟前,轻轻地掀开她的面纱,看见了她无比美丽,这时,国王深信他已找到了他失去的新娘。
  他下令把王后捆在一匹疯马的尾巴上,抽马一百鞭子,把它赶到森林里去。从这以后,国王同玫瑰一样美丽的姑娘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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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画引起的风波

                 
  ●[法]埃梅
                 
  假期里的一天上午,德尔菲纳和玛丽纳特两姐妹带着绘画颜料,来到农场后面的牧场上。绘画颜料完全是新崭崭的。这是她们叔叔阿尔弗雷德昨天晚上才给她们带来的礼物,为的是祝贺玛丽纳特七周岁生日。小姐妹为他唱了一支春天的歌儿,以表示感谢。后来,阿尔弗雷德叔叔兴高采烈地哼着歌儿走了。可是,要画图画还是要爸爸妈妈同意才行。晚上,阿尔弗雷德叔叔一走,爸爸妈妈就嘟嘟囔囔,没完没了地发起牢骚来:“我们倒要问问,把这些图画颜料送给我们这两个疯疯癫癫的丫头,莫非要让她们把厨房弄得乱糟糟的、一身糊上颜料不